“阿珠。”
贺乌自知有愧,仍然下定了决心看向了明月珠的眼睛。
明月珠的眼泪几乎无休无尽。
“多谢你。”
贺乌说,“和你相遇之后,我才发觉一年四季原来都那么珍贵有趣。所谓的长相逐之苦……只要太阳和月亮还在照耀着大逐山,我就一定还会找到你。”
“不要,你不准说这个!”
明月珠气恼地嚎啕,“你要回家的,是我还要等到你——永远!”
“该走了!”
黑无常将引魂枷从明月珠手里扯走。
雪下得越来越大,明月珠终于明白了雪花究竟是多么寒冷又容易消散,沾在他的眼睫上仿佛天地苍老——分别除非金乌死,明月老。
阴差与贺乌的魂魄消散不见。明月珠颤抖着抱紧了贺乌的肉身,惊讶地发现他呼吸尚存,脸颊边滑落了一滴眼泪。
“阿珠呢?”
贺乌被两个阴差推着拉着走,一边频频回望试图再看大逐山一眼,“这是哪儿?”
“阴阳交界。”
阴差回答,“有没有听到什么歌声?”
贺乌侧耳听去。
“朝怜眼前人,暮作泉下土。花底睡鸳鸯,冢前哭白骨。劝解痴儿心,莫惜长相逐。”
“这是青鸟的歌声。”
白无常说,“青鸟来往于昆仑和人间,沿途徘徊的亡灵就能听到它的歌声。每个人所听到的都不一样。”
原本生死离别的剧烈情绪,让贺乌行走着头晕目眩。在轻盈缥缈的歌声里,倒是也渐渐平复了一些。
阴差停下了步子。
“往前走是奈何桥。来往魂灵若是毫无牵挂,便在这里喝下孟婆汤,自去转世。”
白无常往前一指,“要是仍然留恋,就往望乡台走,那里还望得见凡尘。”
“向哪里走?”
贺乌问。
“你自己去寻好了。”
白无常摆了摆手指,“我们着急回去复命。都怪你和你那兔子夫人,耽误了不少时候。”
“我自己寻?”
贺乌皱眉不解,随即被白无常在肩膀上推了一把。
“喂!”
手腕上的引魂枷也在瞬间迸碎,贺乌勉强站稳,阴差已经不见踪影。
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,随着贺乌的脚步渐渐消散。贺乌迟疑地环顾四周,活动了一把被拘束太久而僵硬的手腕。肩膀上还有雪花,贺乌顺手拂去了。
这里究竟是什么时节?贺乌自小熟知天地节气,现在也糊涂起来,郊野山水看起来与大逐山相仿,地上马兰头、野豌豆茂盛生长似乎是春天,太阳明烈地挂在天空正中又像是夏天,刚才被白无常推过来的时候天上又落了雪。应该是落了雪吧?总不能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沾到的,他那时连明月珠的脸都碰不到了。
“玉兔玉兔莫动情……”
远远有谁的歌唱声。贺乌犹豫站定,远处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,家常朴素衣着,端着藤筐似乎在采摘野菜。喔,春天的野菜鲜美,可以蒸咸肉菜饭吃。贺乌甚至有闲心这么想。
“人间何处贺长生。”
她反复地将这一句唱了两遍。
“人间”
如今的确是没有贺长生了。贺乌暗暗苦笑,不知道那妇人想到了什么。
不然还是向她问路好了。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……白无常只说这里能望得见凡尘,却没告诉他该如何去看。
“劳驾——”
贺乌打了个招呼。
采野菜的妇人循声向他看过来,明显地浑身一颤。
“长生?你怎么在这里?”
妇人万分惊诧地问,将藤筐放到一边,向前来伸手想把贺乌牵起来。
“……”
贺乌警觉地沉默,没有伸手。
“长生乖乖,是我,我是阿娘啊。”
妇人把帷帽下垂着的纱幕掀开,露出了她光洁的面孔,“你连阿娘都不认识了吗?”
剧烈情绪导致的头晕目眩又一次弥漫上来——在似梦非梦的回忆里,始终看不清神情的人,此刻正带着温柔而悲伤的神情,站在了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