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。”
贺乌哦了一声回答,“毕竟洪水过后,家里就剩了半院宅子,枣树都被冲垮了一半。出门骑的马也都是借——”
不对,他也不该说这个的。贺乌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,说这些白白让阿娘伤心的话!
贺慈重归沉默,抬起袖子遮了遮脸。贺乌注意到她的裙边始终有水珠滴落,不知是汗是泪。
“娘,我拿着筐子吧。”
贺乌伸手想接过她的野菜筐子。
“这就到了。”
她摇头说,“长生乖乖,你来看。”
和自家巷口如出一辙的所在。贺乌愈发觉得天旋地转,仿佛下一秒明月珠就会欢快地推开院门迎接他,伸出柔软的胳膊要贺乌背着。奶奶扶着拐杖慢悠悠等候,三花猫在她脚边打转。
“这也是回家的路。”
贺慈轻轻地向他笑。
贺乌做梦一般推开了门。院落与他所熟悉的家有着细微的差别,贺乌一时半会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
他迷茫地站定,环顾着周围。
仍然是熟悉的一堂两厢,房檐和院墙都比现世的陈旧。靠近院墙的地方没有花树,而院子正中的枣树树荫冠盖一般茂盛,不像是在现世被洪水冲落的样子。
“阿慈,你回来了。”
谁的声音响亮地从厨房那边传出来,“我做了松黄饼,还烙着呢,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松黄是春天才有的,这里的气候真是奇怪。
“先别管你的饼啦。”
贺慈把端着的筐子放下,“快来。”
贺鸢满手沾的都是面粉,听见妻子这么说,手都没擦就走到了院子里,然后也是惊讶地愣住。
“爹爹,你又试了什么小鬼的把戏了,年青这么多?”
他问。
听到自己的亲爹叫自己爹,贺乌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,恐怕要折寿十年。
贺慈更是懊恼地跺脚,伸手一把扯过了贺鸢的耳朵:“哪里是爹爹嘛!”
“哎呀我刚才想过了,是不是长生来着,可是长生怎么会在这里?”
贺鸢缩着脖子讨饶。
“是我。”
贺乌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,“我是长生。这里究竟是哪里?”
“这里就是凡间所常说的望乡台了。”
贺鸢回答,“我们这些还不愿意投胎转世的人,就住在了这里——这里没有春秋冬夏,也没有日月昼夜,来往魂魄也不知饥饱困倦。”
“但你刚才还说松黄饼。”
贺鸢哎呀了一声:“横竖闲着,找点吃喝嘛。”
“鸢哥哥,我还是觉得奇怪。”
贺慈说,“刚才来的路上,我看到长生乖乖是有影子的。”
“是吗?”
贺鸢伸手把贺乌拉了过来,让他照一照墙边的水缸。
水缸浑圆的水面上,果然也只倒映出了贺乌自己的脸。
“这里的水源,都连接着人间的,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倒影。而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,水面隐约能看到在凡间祭奠的你们。”
贺鸢说,“但现在长生你还是有着影子,或许你本来也还是要回人间的。”
“还要回去?”
贺乌奇怪,“哪还有人死复生的道理。”
贺鸢与贺慈对望了一眼。
“乖乖,你不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吧?”
他们一齐问。
“寒衣节的时候,我们都从水面上看到了。”
贺慈说,“那个叫阿珠的孩子——头发雪白的,只是看起来命不长久。”
明月珠。贺乌攥紧了腰上挂着的香囊。
爹娘会因为他换命的决定怪罪自己吗?贺乌心想。
“我和黑白无常说好的。”
他最终这么说,“如果非要带走一条命不可,我更想让他活着……因为我好中意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