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背着儿子,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,又一圈。走到第三圈时,继业困了,小脑袋耷拉在爹头顶,口水把狗皮帽子洇湿一小片。
杨振庄没叫醒他。
他站在林子西北角那块界碑前,蹲下身子,用手套把界碑上的雪拂净。
界碑是青石打的,棱角磨钝了,碑面长了厚厚的青苔。但“林场施业区”
那几个字还认得清。
他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碑面上,贴了很久。
继业醒了,揉着眼睛。
“爹,你摸啥呢?”
“摸地。”
“地有啥好摸的?”
杨振庄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,让他站在界碑旁边。
“继业,你记着。”
继业眨巴着眼睛。
“这片林子,是咱靠山屯合作社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老蔫爷爷在世时,最惦记的就是这片林子。”
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学着爹的样子,把小手贴在冰凉的界碑上。
碑太凉了,凉得扎手。
他没缩回去。
王建国是第三天下午从县城回来的。
他没开车,是搭班车回来的。班车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,他跳下车,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帽檐压得很低。
杨振庄在合作社门口等他。
“振庄哥。”
王建国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拉链拉开一半,又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县档案局的老孙说,咱那片榛子林的批文,林场那边确实备案过。”
他声音哽,“可备案底档找不着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找不着了?”
孙铁柱腾地站起来,“那么大个档案室,白纸黑字的合同,说找不着就找不着?”
王建国没接话。他把帆布包拉链彻底拉开,从里头掏出厚厚一摞复印件。
“这是咱合作社自己留的底。”
他把复印件一张张铺在桌上,“投标书、承包合同、缴费凭证、林场当年的批复函……每一份我都复印了三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老孙说,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咱手里有合同,证明不了林场档案室也有底。”
杨振庄拿起那份泛黄的投标书复印件,看了很久。
一九八四年七月,他在这份投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那年他四十岁,刚把养殖场办出点名堂,兜里揣着从信用社贷的两万块钱,站在林场会议室里跟黄老板举牌竞价。
一年承包费两千六,二十年五万二。那会儿全屯子的人都说他疯了。
他没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