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爷爷说,他家往上数六代,都是鹰屯的鹰把式。康熙爷那会儿,长白山封禁,猎户进不了山,鹰屯人就在松花江边熬鹰、驯鹰、放鹰,一代代把手艺传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传到我爹这辈,海东青就绝迹了。我爹熬了一辈子鹰,统共见过三回。我活了六十二年,也见过三回。”
他看着那张桦树皮。
“这东西,搁我手里没用了。鹰都没了,光留张谱有啥用?”
他把桦树皮推到杨振庄面前。
“你们靠山屯要搞猎文化传承,这东西比我有用。你们往后教徒弟,拿它当教材,让后生们知道——咱这片林子里,曾经有过啥样的神物。”
杨振庄双手接过桦树皮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展翅的海东青,看了很久。
“赵师傅,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这东西,搁合作社展览室里,和那副犴角并排放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底下刻一行字——鹰屯赵氏六代传艺,一九八七年秋赠靠山屯猎队。”
赵明哲没说话。
他把烟袋锅点上,慢慢抽了一口。
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。
他透过那团云,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林子。
“老蔫哥,”
他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不记得,四十年在二道白河,咱俩会鹰那回?”
赵老蔫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头苍鹰,后来咋样了?”
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跟了我十二年。第十二年开春,我照例放它回林子。那年秋天它没回来。”
他把烟袋锅放下。
“第二年开春,有人在山里捡到它的骨头。是老死的。”
赵明哲点点头。
他没再问。
窗外,夜风穿过榛子林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十月初九,赵明哲父子启程回鹰屯。
杨振庄带着合作社的理事们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。王建国臂上架着那只小鹰,继业骑在爹脖子上,使劲朝班车挥手。
班车扬起一路尘土,拐过二道岭,渐渐消失在晨雾里。
赵老蔫拄着拐杖,站在老槐树下,望着班车消失的方向。
他站了很久。
杨振庄走过去,把军大衣披在他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