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哲这话说到根上了。”
他说,“我年轻时熬那头苍鹰,头三年它都不让我摸脑袋。后来有一回我进山摔断了腿,在抢子里躺了半个月,它没飞走,天天蹲在门口给我叼野兔子。”
他看着窗外,眼神飘得很远。
“那鹰跟了我十二年。十二年里它要是想走,随时都能走。可它没走。”
他收回目光。
“那不是它离不开我,是我离不开它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赵继锋低着头,把那只小鹰的羽毛理顺。赵明哲端着烟袋锅,烟丝燃尽了,他没再续。
杨振庄把皮护臂解下来,小心搁在桌上。
“老蔫叔,赵师傅,”
他说,“这手艺,咱学。不光学,还得教会屯子里的年轻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儿子继业今年六岁,等他再大几岁,也跟着学。”
赵老蔫看着杨振庄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他没说话。
可那抹笑意,比说一百句都实在。
鹰猎传承班开班那天,合作社展览室挤满了人。
王建国头一个报名,孙铁柱排第二。二道沟李二虎听说鹰屯来人传艺,连夜骑自行车赶了三十里山路,车胎扎漏了,扛着车走完最后五里,到屯子口时天都亮了。
三嫂刘翠花把翠花坊的活儿交代给王老好媳妇,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教室最后排,围裙都没解。王老好媳妇拽她:“翠花婶儿,您不看着炒锅,跑这儿来干啥?”
三嫂瞪她一眼。
“学手艺!俺老杨家往后要出鹰把式,俺不得先听听?”
赵明哲站在讲台上,把那只苍鹰架上鹰杆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腰板挺得溜直,左臂一托,鹰稳稳蹲住,像焊在他胳膊上。
他开口,嗓音沙哑,却一字一顿:
“熬鹰第一要紧的,不是熬它,是熬你自个儿。”
他扫视台下。
“你急,它比你更急。你躁,它比你更躁。你心里没定数,它一辈子都不会服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鹰屯传下来一句话——鹰不认狠人,只认稳人。”
台下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王建国掏出笔记本,把这句话一字不落记下来。他小学毕业三十年,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听课。
理论课讲完,赵明哲把学员们带到合作社后院的空地上。那里临时搭了个鹰架,横杆用柞木刨得溜光,两排,能同时挂十二只鹰。
当然,现在架子上还空着。
“今儿不教咋放鹰。”
赵明哲说,“今儿教咋跟鹰处。”
他把那只苍鹰从架上接下来,让它跳上赵继锋的左臂。小赵稳稳托着,手臂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