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暮色四合。
翠花坊的炒锅歇了,榛子林的知了叫了,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。
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,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。
玻璃展柜里多了几样东西——老周拍的照片、省文化厅的红头公函、赵老蔫那根磨旧了的烟袋锅。
还有一盒刚开封的四喇叭录音磁带。
磁带盒上,杨振庄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着:
“老蔫叔讲猎鹰驯养”
磁带在录音机里慢慢转着。
赵老蔫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沙哑,却一字一顿。
“熬鹰第一要紧的,不是熬它,是熬你自个儿。”
“你急,它比你更急。你躁,它比你更躁。你心里没定数,它一辈子都不会服你。”
“老冬狗子传下来一句话——鹰不认狠人,只认稳人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,照在那副犴角上。
照在赵老蔫磨秃了边的烟袋锅上。
照在磁带机缓缓转动的轮盘上。
照在“长白山猎文化省级非遗传承单位”
这块崭新的牌匾上。
八月的夜风穿过榛子林,带着开口笑榛子的余香,把赵老蔫苍老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。
“——记住了,熬鹰不是熬它的命,是熬你的性子。”
“你性子稳了,这鹰才算你养的。”
“你性子不稳,这鹰早晚飞回林子,再不回头。”
磁带沙沙地转着。
录音机旁边,二十七个学员的听课笔记摞成厚厚一摞。
王建国的字最丑,可记得最全。每一页边角都卷了毛,页面上还有几处水渍——分不清是汗,还是泪。
他记下了赵老蔫讲的所有规矩。
记下了春不打母、夏不打崽、秋不打窝、冬不打绝。
记下了进山前要净手、打着大家伙要祭山、开春要把鹰放回林子。
记下了那句老冬狗子传了上百年的口诀——
“山神爷赏的,咱得敬着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靠山屯静悄悄地卧在山脚下,像一个累了一天的老猎人,终于可以歇歇腿了。
可杨振庄知道,这片林子还醒着。
那些犴、鹿、野猪、黑熊、飞龙、猎鹰,还有山神爷——他们都醒着。
他们等着这一代猎人,把老规矩传下去。
等着二十七个年轻人,把这片林子续写成另一部传奇。
等着那个骑小木马、满炕跑的继业,二十年后再进野狼沟,对着那头八百斤的老犴后裔,恭恭敬敬地——
敬一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