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磁带后来成了靠山屯合作社档案室最珍贵的藏品。
二十年后,当王建国的徒弟带着徒弟进山巡护时,还会翻出这些磁带,在赵老蔫已经沙哑的声音里,辨认那些濒临失传的口诀和规矩。
磁带里的老爷子腿还瘸着,可中气十足。
“——记着,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,是净手。手不净,山神爷不认你。”
“——野猪追你,别往直里跑。往斜里插,它的獠牙顺不过弯。”
“——打着大家伙,头刀肉不能吃,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。你敬它一尺,它敬你一丈。”
……
这些规矩,这些口诀,这些老冬狗子用命换来的道理。
在这四喇叭录音机的磁带盘里,在这二十七个年轻人的脑子里,在这片绵延八百里的长白山林子里。
生生不息。
八月初,杨振庄收到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右下角印着“吉林省文化厅”
五个红字。
他拆开信封,里头是两张纸。一张是红头公函,正式聘任靠山屯猎队为“长白山猎文化省级非遗传承单位”
。另一张是手写的便笺,笔迹潦草,劲儿却足——
“杨主任:
项目第一期经费明年三月到账,额度五千。
另,省电视台想来拍个专题片,时间约在九月。届时会有记者提前联系。
郑”
杨振庄把公函叠好,锁进合作社的铁皮柜里。
那张便笺,他揣进内衣口袋。
晚上回家,王晓娟正在灶房忙活,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满炕跑。杨振庄把便笺掏出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“他爹,吃饭了。”
王晓娟把炕桌支上。
杨振庄把便笺叠好,放回口袋。
他洗了手,上炕,端起饭碗。
继业趴在炕沿边,仰着脖子看他:“爹,你兜里揣的啥?”
杨振庄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没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你老蔫爷爷教徒弟的本事,往后有人接着学了。”
继业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老蔫爷爷腿瘸了,可还会讲山里那些大牲口的故事。他最喜欢听犴的故事,那头八百斤的老犴,角像两扇磨盘,眼睛像两盏灯笼。
“爹,俺长大了能学不?”
杨振庄看着儿子。
“能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。
“不光你学,你这一辈人,都得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