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歇了歇,攒足力气。
“振庄,我这辈子,打过三头犴。头一头是三十年前,让那畜生掀翻在地,差点把命交代在野狼沟。第二头是二十五年前,那回我没开枪,把母犴和崽放走了。”
杨振庄停下脚步。
“老蔫叔……”
“第三头,就是今天。”
赵老蔫没理他,自顾自往下说,“今天这枪,是你开的。可这犴,算我打的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我把命还给山神爷了。山神爷没收。往后多活的这些年,都是白捡的。”
杨振庄把他往上托了托,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还长,暮色四合。林子里起了雾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
“老蔫叔,”
杨振庄说,“您这腿养好了,我带您去看翠花坊新上的那台炒锅。三嫂说那是从省城买的,全自动温控,一小时能炒二百斤榛子。”
赵老蔫伏在他背上,没答话。
杨振庄偏头看了一眼。老爷子阖着眼,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。
他没再说话,加快了脚步。
赵老蔫的腿在县医院躺了二十三天。
粉碎性骨折,外加半月板撕裂。主刀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,从省城刚调来,戴副金丝边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。
“老爷子骨头脆,得养。养好了能下地,但爬山涉水肯定不行了。”
杨振庄站在病床边,看着那条打满石膏的左腿,半天没说话。
赵老蔫倒是看得开,拍拍自己那条好腿:“没事,还有一条呢。往后不能打猎了,还能在合作社看大门。”
王建国在旁边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“老蔫叔,您这腿是为了救我……”
“又来了。”
赵老蔫瞪他一眼,“我说了八百遍,那不是救你,是救我自己。二十年前我放走那头母犴,山神爷记着这笔账呢。今儿一报还一报,咱两清了。”
王建国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。
杨振庄在床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又想起病房不让抽,塞回去了。
“老蔫叔,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您往后不能进山了,合作社的活儿不能断。我看这样,您搬来屯子住,我给您腾间房。合作社新盖的宿舍楼,下月就封顶了,您挑个阳面的。”
赵老蔫摇头。
“不搬。我那三间土坯房住了四十年,睡炕认炕,挪了睡不着。”
杨振庄不跟他争。
“那行。我让建国每天接送您,早上拉来,晚上拉回。”
赵老蔫还要推辞,杨振庄已经站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