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振庄没答话。他把老爷子扶到树根下坐着,从怀里摸出急救包,给他包扎手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。
王建国一瘸一拐走过来,后脊梁上的衣裳被犴角挑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着,血把棉袄洇湿了一大片。
“老蔫叔,”
他蹲在赵老蔫跟前,眼眶红得像兔子,“您救我干啥?我这条命,不值当您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
赵老蔫打断他,声音虽轻,劲儿还在,“你才三十出头,合作社还指着你接班呢。我一个糟老头子,活够了。”
王建国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孙铁柱带着几个猎手,把公犴的尸体翻过来。子弹打穿了它的肺,血从嘴角和鼻孔往外冒,把身下的枯草染成黑红色。
那对角,完整无缺。
杨振庄走过去,蹲下身子,用手抚过那对磨盘似的巨角。角面粗粝,带着二十多道分岔,每一道岔尖都磨得溜光——那是这畜生几十年在林间穿行、与同类争斗、护着犴群一代代繁衍留下的印记。
“把角锯下来。”
杨振庄站起来,“肉分给社员们,皮硝了给老蔫叔做条褥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角送到合作社展览室,底下刻一行字——”
“靠山屯猎队敬猎,一九八七年春。”
赵老蔫的腿折了。
谁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折的。犴撞过来那会儿,老爷子侧身躲,脚底打滑,整个人摔进一个浅坑里。当时不觉得疼,等犴倒了,他要站起来,才现左小腿使不上劲,裤腿里肿得像面。
杨振庄把老爷子背出野狼沟。六十七岁的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趴在背上轻飘飘的,像背着一捆干柴。
“老蔫叔,您可别睡。”
杨振庄边走边说,“咱还得回去吃三嫂炒的开口笑呢。”
赵老蔫伏在他背上,半天没吭声。
杨振庄以为他睡着了,心里一沉,正要停下来查看,老爷子忽然开口。
“振庄,你记不记得,那年咱头一回见面?”
杨振庄愣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一九七八年腊月,您来屯子收皮子,我爹让我把攒了半年那几张松鼠皮卖给您。”
“那会儿你才二十出头,瘦得跟麻秆似的,穿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。”
赵老蔫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顿,“你爹跟我说,这是我家老四,念过四年书,脑子好使,可惜没赶上好时候。”
杨振庄没说话。
“我瞅你那眼神,就知道你是个不甘心的人。”
赵老蔫说,“不甘心窝在山沟沟里种一辈子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你办养殖场,头一年就来问我,鹿咋养,獐子咋驯。那会儿我想,这后生,成不了事。鹿是山牲口,哪是老百姓家能圈得住的?”
杨振庄还是没说话。
“可你办成了。”
赵老蔫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,“六年,养殖场、榛子林、翠花坊、合作社。你办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