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你干啥?”
杨振庄说,“你在局里干得好好的,别为这些事耽误工作。”
若兰低下头,没说话。
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若兰,你有对象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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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兰愣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。
“爹!你咋突然问这个……”
“你二十二了。”
杨振庄看着她,“你二姐十九就定亲了,你大姐二十一那年也有人提媒。你咋一直没动静?”
若兰低着头,手指绕着衣角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爹,俺……俺不想嫁人。”
杨振庄没说话。
“俺就想在县里好好干,把工作干好,将来……将来接你和我娘来城里住。”
若兰声音发颤,“俺弟弟还小,俺妹妹们还没长大,俺要是嫁人了,家里谁帮衬?”
杨振庄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这个闺女,是他七个女儿里最像他的那个。话不多,心里有数,啥事都自己扛着,从不叫苦,从不喊累。十六岁就跟着他学记账,十八岁就能独当一面,二十岁考上县教育局,成了靠山屯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干部。
可他从来没问过她,累不累,苦不苦,有没有想过自己。
“若兰,”
杨振庄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你听爹说。”
若兰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二姐出嫁,爹没要人家一分钱彩礼。不是爹清高,是爹想明白了——闺女不是货,不能论斤卖。你二姐这辈子过得好不好,不取决于她带过去多少钱,取决于她自己有多大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若兰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。
“你在县里工作,是你自己考上的,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将来你找对象,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,当干部还是当工人,爹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他看着女儿。
“他得真心稀罕你这个人。不是你考上教育局的干部身份,不是你将来能挣多少钱,是你若兰这个人。”
若兰捂着嘴,哭得说不出话。
杨振庄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。
“爹这辈子,没啥大本事,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。你们个个都比爹强,爹骄傲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可爹最骄傲的,不是你们多有出息。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农村出去的,就觉得矮人一头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你好好干。将来想嫁人,爹给你把关。不想嫁人,爹也养你一辈子。”
若兰扑进父亲怀里,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。
“爹……俺知道了……”
杨振庄拍着她的背,没说话。
窗外,县城的夜渐渐深了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长长的,沉沉的,像要把整个夜色都撕开一道口子。
杨振庄从教育局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急着去车站。他站在路边,点了一支烟,慢慢抽着。
县城的夜不像屯子里那么黑,路灯昏黄,照着稀稀拉拉的行人。对面是县百货大楼,橱窗里亮着灯,摆着电视机、洗衣机、录音机——都是城里人结婚的“大件”
。
他想起三嫂今天在饭店里急成那样,又想起陈大娘掏出的那两沓崭新的人民币。
三千块。
他六年前重生回来那年,兜里揣着卖松鼠皮子攒下的七块钱,站在靠山屯老宅门口,看着破败的院墙、漏雨的屋顶、面黄肌瘦的妻女,觉着这辈子完了。
三千块,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