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嫂愣了:“啥……啥债?”
“你娘生病的债。”
杨母说,“老四给你拿的那两百块,还了吗?”
三嫂这才反应过来,摇摇头:“老四说不用还,那是他给俺娘的……”
“那是他的心意,不是你该欠的。”
杨母说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他不要,你不能不给。”
三嫂低头:“俺记下了。等翠花坊下月分红下来,俺就还。”
“中。”
杨母点点头,“还完了,你心里也踏实。”
她歇了歇,把目光转向杨振庄。
“老四,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?”
杨振庄没想到娘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:“三万多。”
“够不够给咱屯子修养老院?”
“够是够……”
杨振庄不明白娘的意思,“娘,您咋突然问这个?”
杨母没答他,自顾自往下说:“娘这辈子,没给屯子做过啥贡献。你爹年轻时倒是给人帮了不少忙,谁家盖房他都去,谁家办席他都掌勺。可他瘫了二十年,屯子人也没忘了他,过年过节还来看他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
“娘想啊,等娘走了,你拿娘攒的那两千三,再添点,把屯子养老院修起来。匾上就写……就写‘杨门陈氏捐建’。娘这一辈子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,死了总算有个地方刻上字。”
杨振庄喉咙哽住了。
“娘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你听娘的。”
杨母固执地摇头,“这钱是娘的棺材本,搁你那儿没用,搁屯子养老院有用。将来屯子里的老人住进去,冬天有热炕,夏天有凉茶,病了有人伺候——那都是娘积的德。”
她看着儿子,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笑意。
“老四,娘这辈子没啥本事,就会生儿子。生了你,是娘最大的福气。”
杨振庄没说话。他蹲在轮椅前,把头埋进母亲膝盖上盖着的毯子里,肩膀轻轻颤抖。
杨母把手放在儿子的头顶,像四十年前安抚那个六岁的孩童一样。
“好了,好了。”
她轻声说,“推娘回去吧,外头风大。”
八月初,杨母出院满一个月。
翠花坊的第二批榛子糖出货,三嫂亲手装了一盒,托人送到县医院,转交给照顾过杨母的那个护士长。
护士长姓周,三十出头,剪着齐耳短发,说话干净利落。杨母住院那些天,她没少帮衬,有时候夜里查房,看杨振庄趴在床边睡着了,悄悄给他披件白大褂。
三嫂听说了这事,记在心里。
随榛子糖附了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是三嫂自己写的:
“周护士长,俺是刘翠花,杨振庄他三嫂。这点榛子糖是俺自个儿炒的,没加防腐剂,搁阴凉地方能放一个月。您尝尝,好吃俺再给您寄。”
落款是“靠山屯翠花坊刘翠花”
。
若兰帮三嫂寄完包裹,回来说:“三娘,您那字得练练。‘防腐剂’的‘腐’写错了,少写一横。”
三嫂臊得脸通红:“俺就念过两年小学,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我教您。”
若兰说,“每天晚上下班后,我教您一小时。一个月下来,您起码能写封信。”
三嫂看着若兰,像看着从天而降的救星。
“兰子,你真愿意教三娘?”
“这有啥不愿意的。”
若兰笑了,“我爷我奶都不识字,我爹也只念过四年书。咱们家,就缺个识字的人。”
三嫂低下头,把围裙边又攥进手里。
“兰子,三娘年轻时不懂事,没少给你爹添堵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,“你心里不怨三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