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哥杨振河看着一桌子菜,愣了半天:“翠花,今儿啥日子?”
三嫂给他倒满一杯酒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振河,咱俩结婚三十年了吧?”
她问。
“三十二年了。”
三哥说,“你进门那年我二十,你十八。”
“三十二年。”
三嫂端起酒杯,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,“前三十年,俺对不起你,对不起老四,对不起咱爹娘。往后的日子,俺好好补。”
三哥眼眶红了。
“翠花,你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你让俺说完。”
三嫂固执地摇头,“这些话,俺憋在心里很久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呛得直咳嗽。
“振河,俺年轻时不懂事,嫌你窝囊,嫌你没本事。俺成天跟老四较劲,跟娘较劲,跟全天下人较劲。俺以为这么较劲,就能让别人高看俺一眼。可较劲了三十年,俺啥也没落着,就落了一身不是。”
她给三哥斟满酒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后来俺想明白了。让人高看,不是靠较劲较出来的,是靠做事做出来的。老四为啥让人服气?不是因为他会骂人,是因为他会干事。翠花坊为啥能立起来?不是俺刘翠花本事大,是俺这三个月没日没夜地干,把活儿干明白了。”
她把第二杯酒也干了。
“俺现在不较劲了。俺就想好好干活,把钱挣下,把坊子办好,让娘过几天舒心日子,让老四知道他三嫂不是只会添堵的废物。等将来俺老了,动不了了,回想这辈子,能说一句‘刘翠花也算个人’,俺就知足了。”
三哥没说话。他把杯中酒慢慢喝完,放下杯子,握住妻子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,满是老茧和烫伤,可握在手心里,是热的。
“翠花,”
他说,“你早就是个人了。”
三嫂没接话,眼泪扑簌簌掉进酒杯里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进这间住了三十二年的老屋,照着桌上剩了半盘的菜、喝空了的酒壶、还有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。
七月初九,杨振庄带着全家人去医院接杨母复查。
医生说,恢复得不错,暂时没有大碍,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,心情愉快最重要。
杨振庄推着轮椅从诊室出来,杨母忽然说:“老四,推我去趟花园。”
杨振庄把轮椅推到花园的柿子树下。这棵树比他印象中小了不少,枝叶却还是那么茂密,青涩的小柿子藏在叶间,要等到秋天才能熟。
杨母坐在树荫下,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“老四,娘这辈子,有两件事最亏心。”
她慢慢说,“一是让你辍学,二是骂你三嫂二十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站在轮椅边的三儿子。
“振河,你恨娘不恨?”
杨振河摇摇头:“娘,儿子不恨。”
“你该恨。”
杨母说,“娘把你惯坏了。你小时候体弱,娘怕你养不活,啥事都顺着你,惯得你没出息。后来你赌博、欠债、让全家替你擦屁股,都是娘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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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振河低下头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
“你四十三了。”
杨母说,“该自己顶门立户了。你媳妇现在都立起来了,你还杵在那儿,像啥样?”
杨振河红着脸:“娘,儿子知道了。儿子一定好好干,不给老四添麻烦。”
“不是不给老四添麻烦。”
杨母纠正他,“是你自己得站直了。你站直了,你媳妇才有靠山,你儿子才有榜样。老四能帮你一时,帮不了你一世。”
杨振河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杨母又看向三嫂:“翠花,你过来。”
三嫂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你娘家的债,还清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