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嫂每天从翠花坊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到东屋报到。她给婆婆端洗脚水,捶背,剪指甲,手脚麻利,话却不多。
杨母起初还别扭,让三嫂“不用忙活”
。三嫂嘴上应着“哎”
,手上不停。时间长了,老太太也习惯了,一到傍晚就坐在炕沿上等着,看三嫂推门进来,眉眼舒展,嘴角有极淡的笑意。
有一天,三嫂给婆婆剪指甲,杨母忽然说:“翠花,你手咋这么粗?”
三嫂愣了一下,把手翻过来看了看。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老茧,还有几道新添的烫伤——是炒锅边沿蹭的。
“干活干的。”
她笑笑,“不碍事。”
杨母没说话,把三嫂的手握在自己干枯的手掌里,摩挲着那些老茧和伤疤。
“这二十三年,你也不容易。”
老太太说。
三嫂鼻子一酸,没敢抬头。
“娘,俺不难。俺现在有活干,有钱挣,老四看得起俺,振河也待俺好。俺知足。”
杨母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七月初七,翠花坊开业满两个月。若兰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念给三嫂听:
“榛子开口笑,出货三千二百斤,毛利九百八十元;榛子酱,出货四百五十瓶,毛利三百六十元;榛子糖,出货一百二十斤,毛利一百四十元。合计毛利一千四百八十元,刨去原料、人工、水电、设备折旧,纯利七百三十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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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嫂听着,手攥着围裙边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七百三……”
她喃喃道,“俺这辈子,头一回挣这么多钱。”
若兰把账本推到她面前:“三娘,这是您这两个月的分红,理事会上周批的,二百一十元。现金还是存合作社账户?”
三嫂看着那沓崭新的人民币,十元一张,厚厚一叠。她伸出手,又缩回去,不敢碰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俺的?”
“真是您的。”
若兰笑了,“三娘,您现在是翠花坊的坊长,每月三十五元工资,年底还有分红。这二百一是补发前两个月的绩效奖金。”
三嫂把那沓钱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没哭。她把这沓钱仔细叠好,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,扣好扣子,又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“若兰,帮三娘存着。”
她说,“等存够了,俺给娘买台电视机。”
若兰愣了:“三娘,您是说……给我奶?”
“嗯。”
三嫂点点头,“娘腿脚不好,出不了门,成天在炕上干坐着,没意思。给她买台电视机,搁东屋,她能看看戏,解解闷。”
若兰看着三嫂,像头一回认识她。
“三娘,您……您变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三嫂低下头,把围裙边又攥进手里。
“兰子,三娘年轻时不懂事,做了不少错事。”
她说,“现在懂了,也不知道还晚不晚。”
若兰握住她的手:“不晚。奶高兴着呢。”
三嫂抬起头,窗外夕阳正好,把翠花坊的匾额照得金灿灿的。
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还是刘家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,头一回相亲,站在杨家院子外头,隔着栅栏往里瞅。瞅见一个瘦高的后生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头下去,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。
那后生是三哥杨振河。
三十年,弹指一挥间。
三嫂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轻声说:“兰子,明儿帮三娘去县里挑电视机,挑个屏幕大的。”
“哎。”
若兰笑着应了。
那天晚上,三嫂破天荒没去坊里加班。她回家做了四个菜,还烫了一壶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