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禄滞了滞,“是啊。”
爷今日应约赴宴吏部画舫之邀,整天都面色寻常。崔禄本以为是因为吏部本就与他交情不深,又都是一群打惯了官腔的老油条,所以崔云柯才漫不经心。
但……崔禄垫着脚凑近,往绢窗一瞄。
里头的人正伏案练字。案头那本收拾好的清心经,好似又被摊开。
崔禄想起什么,猛地握拳拍手:“这两天爷早晨是不是总连着倒好几盆水?换下的衣裳也多了几套。”
湘儿点头:“似乎是。天太热。”
崔禄恍然大悟,“不妙,不妙啊。”
“啊?”
崔禄摇头,湘儿期盼的眼神下,那话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——“罢,你不懂。”
湘儿:“哥哥耍我呢!”
外头的动静不能影响崔云柯抄经至深夜。
才放了笔,画舫上的风月犹在眼前跳脱。
他从来视肉。体为污秽,今日端坐时一时晃眼。崔云柯沉吟,夏日燥热,多乱人心智。
坐了片刻,他取了箭矢,随意择了一只瓷瓶。一声又一声地脆响间,这夜,总算过去了。
姚黛蝉醒来时,听说崔云柯的车深夜才回来,秀眉一揪。
她不怀疑这是崔云柯刻意的。
横竖都是她这不要脸面的先主动,也不差这一次。
姚黛蝉眼珠儿转一转,用什么理由好呢?-
最是炎热的午后,蝉都已经歇息。
崔云柯拿了隆景帝那耍赖一子,小黄门来报观月楼出了意外,有两个徭役摔落。
隆景帝立刻着人去问,张茂回来道,是梯子断了,没有大事儿。然陈贵妃不知哪里听了音讯,哭哭啼啼跑来,道宫里有人嫉恨她的恩宠,故意在观月楼使手脚。
这个人是谁,大伙儿不必想就知道。
皇后自然不是陈贵妃口中的那般恶人,不过不管是不是,这场面不是崔云柯该逗留的。他揖礼,称退回了侯府。
本想驱车在外转一转,然天气确实太热。崔云柯便还是回了玉磬院,略微犹豫,选择先沐浴。
湘儿在乘凉,崔禄手脚慢。他懒得拖着一身黏腻等待,自发在井轱辘上摇了几盆水。
玉磬院有竹荫遮蔽,本就阴凉不少。冷水一过,通身更是舒爽。
崔云柯中衣襟门微开,坐了会儿,又觉热浪折返。便举步去书房静静。
才推开门,他手悬在铜环上,蓦然嗅到一缕全不同于玉磬院的香气。
崔云柯环视一遭,慢慢带上门。
一声软魅如山精的轻笑随之响起。
崔云柯身子一僵——那双几日前才拽住过衣袖的手,又携着香风抱上了他的小臂。
“二爷。”
姚黛蝉从门后跳出来,小小晃着他的胳膊。
“我偷偷等你这么久,怎么又不理我了?”
她绕到他眼下,水波绵绵的眸子放肆地看着他。崔云柯停滞的呼吸骤然恢复,不着痕迹地捉着她的手腕放下。
“嫂,”
“二爷为何还叫我嫂嫂?”
姚黛蝉不情愿地打断。
她实在难缠。一次不敲打,便会立刻蹬鼻子上脸。这次占得先机,崔云柯也不好当即训斥。
他缄默,面色疏淡:“你为何在这。”
又装。
姚黛蝉心中不屑,面上却还娇憨笑着,“不是二爷要我来的么?”
崔云柯挑眼,她神情哀怨地抱出几本书,“我才略知几个字。二爷却突然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,不是要我来问,又是干什么?”
她习以为常先将一军,丝毫不觉自己的无赖。
崔云柯平静,“我并非那个意思。”
姚黛蝉却是打定主意把白的说成黄的,又去牵他的大掌,“那是哪个意思?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,午膳都没有用。二爷这时候把我赶出去,我怎么做人?”
她丝毫不提早上如何趁湘儿不在意,偷偷溜进小叔住所有多么失礼。步步都往底线踩。
崔云柯胸膛起伏,维持风度,没有将人赶走,也没有再很快拿开她的手。
姚黛蝉得逞地偷笑,亦步亦趋跟在崔云柯后头。他来到书案前,却未坐下,而是侧身看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