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在身后轰然合拢,将阴煞司那阴冷的戏谑声连同水银般的流沙一同封死在夜色里。
可朱玉半点不敢松懈,他喘着粗气,左肩的伤口被阴煞之气一激,疼得半边身子都在麻。
腐土之下,残存的黑气并未散去,反而像条毒蛇般顺着地脉往前窜。
杨十三郎倚着一棵枯死的树桩,脸色灰败得吓人,右臂上的暗金纹路彻底黯了下去,只余下几道焦黑的裂痕。
他低头咳出一口黑血,哑声道:“这黑气……还能撑半柱香。往前走,别停。”
朱玉咬紧牙关,将墨卿往上托了托,用没受伤的右肩死死抵住杨十三郎。
胭脂虎跟在最后,断臂处的血又渗了出来,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,只将左手按在腰间那柄只剩半截的短刀上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,腐土松软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死人脸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——不是流沙,是真正的活水。
一条黑得亮的暗河横在面前,河面上飘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白雾。
杨十三郎盯着那暗河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他缓缓抬起左手,烂柯令残片在掌心微微烫,竟与河底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。
“老鸦渡……”
他低声吐出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了然,“阴煞司的狗腿子不敢轻易下河。这鬼地方的摆渡人,认令不认人。”
话音未落,暗河白雾中,一只破旧的木舟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。舟上立着个披着蓑衣的老叟,斗笠压得极低,看不清面目,只露出一截枯瘦如鸡爪的手,死死扣着船桨。老叟没说话,木舟在岸边轻轻一磕,便停住了。
朱玉心头一紧,下意识将玄铁刺横在身前。杨十三郎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,摇了摇头,用尽最后力气,将烂柯令残片朝老叟扬了扬。
老叟斗笠下的目光在残令上停留了一瞬,喉管里出一声像是生锈齿轮转动的“咯咯”
声,随即木舟又往后退了半尺,算是应了这趟买卖。
“上船。”
杨十三郎声音虚弱,却不容置疑。
朱玉不再犹豫,背着墨卿,扶着杨十三郎,踩着湿滑的河岸上了木舟。胭脂虎紧随其后,木舟吃重,在暗河上晃了晃,却稳稳当当地朝着白雾深处漂去。
身后烂柯山的方向,隐约传来阴煞司追兵撞上流沙阵残余禁制的爆响。
而木舟载着四个伤痕累累的人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老鸦渡的浓雾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木舟切开死水,在浓雾里悄无声息地漂了半盏茶功夫。老鸦渡的雾气不是白的,而是泛着一股尸蜡般的青灰,吸进肺里又冷又腥。
朱玉坐在船尾,左肩的伤口被这雾气一蒸,疼得眼前一阵阵黑,可他愣是没吭一声,只将墨卿放平在舟板中央,又用身子替杨十三郎挡住了大半迎面而来的阴风。
杨十三郎靠在船舷边,半边身子石化的部分与木舟摩擦,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闭着眼,脸色灰败得像张旧纸,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。
烂柯令残片躺在他掌心,那股与河底共鸣的温热早已散去,只剩下刺骨的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