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十三郎的眼睫又颤了几下,终是缓缓掀开。
眸子里没有惯常的冷厉,只余一片涣散的灰白,像是蒙了尘的琉璃。
他试图抬臂,右臂却传来一阵筋骨错位的闷响,暗金纹路在皮肉下若隐若现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里尚未愈合的裂伤。
他闷哼一声,喉头腥甜,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。
“大人……”
朱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伸手想扶,却被杨十三郎抬了抬左手止住。
“阴煞司……走了?”
他开口,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,却偏偏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。
朱玉点头,将方才楼外的对峙简略说了一遍,末了低声道:“是大人昏迷中溢出的黑气,替我们挡下了这一劫。”
杨十三郎没接话,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掌心。那枚烂柯令的残片正安静地躺着,裂痕处的黑气已然收敛,却透出一股死寂的寒意。他指尖抚过那道深可见底的裂痕,眼底的灰白里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。
“不是挡下。”
他低声道,像是说给朱玉听,又像是自语,“是那阴煞司的走狗,嗅出了这残令里混着的‘枯木反噬’,怕被拖进死局,才不敢赌。”
他勉强撑起身子,靠在断壁之上,目光扫过重伤的墨卿与胭脂虎,最后落在朱玉那张因强撑而惨白的脸上。
朱玉玄色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污,握着玄铁刺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,可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杨十三郎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已找回了几分往日的沉冷,“但阴煞司不会罢休。他们记下了烂柯山,就是记下了我们每个人的脑袋。”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夜风,再睁开时,眸子里那片灰白竟凝成了一线极锐的冷光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朱玉,扶我起来。我们得在阴煞司的追兵合围前……离开这座山。”
朱玉不再多言,俯身将杨十三郎的一条手臂搭上肩头,被重量一压,脚下一个趔趄,险些栽倒。
他死死咬住牙关,将玄铁刺插回腰间,用尽全身力气撑住那具半石半人的残躯。
杨十三郎右臂的暗金纹路随着动作又是一阵搏动,他眉心拧出深痕,却硬是没哼一声。他瞥了眼墨卿,对朱玉道:“背上他。”
朱玉依言,将杨十三郎轻轻靠在断墙上,转身将昏迷的墨卿一把拽起,反手托住她的腰,让她身子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背上。
墨卿的脑袋垂在朱玉肩侧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胭脂虎靠在墙边,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她额角全是冷汗,但她没等朱玉伸手,自己已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“少废话……自己能走。”
她声音嘶哑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咽刀子。
杨十三郎没看她,只盯着醉仙楼外那片被虚假繁华笼罩的死山,低声道:“走后山。烂柯山的阴脉已被残令锁死,幻境虽固化为囚笼,但地气未散。阴煞司若再派高手来,前山官道就是个死局。”
朱玉点头,一手扶着杨十三郎,一手反托着墨卿,一步步挪向楼后。胭脂虎跟在最后,断臂的袖口扫过断壁残瓦,出沙沙的轻响。
后山小径荒芜得更厉害,腐土里嵌着半截半截的白骨,不知是昔年赌棋的散人,还是后来闯山的冤魂。
夜风穿过枯死的树桠,出呜呜的哨音,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。朱玉每走一步,脚下的腐土都软得虚,仿佛随时会塌陷下去。他背上墨卿的重量越来越沉,心口的旧伤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,可他不敢停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、像是水流冲刷石子的声音。杨十三郎猛地停住脚步,脸色骤然一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