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了三百年前的琴声,听见了血肉爆裂的轰鸣,也听见了自己心跳在死寂中疯狂撞击胸腔的回响。
枯骨的头颅微微下垂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执念。而那几根连接着头骨与琴台的“听风铁”
细丝,失去了张力,软绵绵地垂落下来,在空中轻轻摇曳。
杨十三郎的目光顺着这些垂落的细丝,看向了枯骨身后的阴影里。
在那里,并非空无一物。
阴影中,插着一把剑。
一把通体漆黑、没有任何花纹、甚至连剑锷都显得粗糙简陋的铁剑。它被随意地插在一张残破的琴案上,剑身没入木中三分,仿佛那木头是豆腐做的。
杨十三郎走上前,伸手握住剑柄。
入手冰凉,没有丝毫杀气,轻得像是拿着一根稻草。这绝不是凡品,凡品的剑有重量,而这把剑,只有频率。
他尝试将其拔出。
“嘎吱——”
剑身与琴案摩擦,出刺耳的声响,但这声音同样被聋山吞噬了。
然而,就在剑尖离开琴案木料的瞬间,异变突生。
并没有光芒万丈,也没有剑气四溢。杨十三郎只是感到手中的铁剑猛地一颤,随即,一股无法形容的震荡波以他为中心,向着四周扩散开来。
离他最近的一把焦尾琴,琴弦瞬间崩断。
地面上的骨灰粉末,被无形的力量推开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。
就连空气都开始扭曲,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路面。
杨十三郎低头看向手中的剑。
这哪里是剑?
这分明是一把拉满的弓。
弓弦,就是那七根琴弦;箭矢,就是这震荡的空气。
他下意识地挥出一剑,并非刺向任何实体,而是横向一扫。
“呼——”
没有破风声。
但三丈之外,那具端坐了三百年的枯骨,连同身下的蒲团,毫无征兆地化为了漫天飞舞的黑色尘埃。没有爆炸,没有碎裂,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,从画卷上生生擦掉了一般。
剑气成音。
音未尽,杀意已至。
杨十三郎瞳孔收缩。他明白了听雨剑宗的终极奥义。他们不需要锋利的刀刃,他们只需要震动。
琉璃镜中,朱玉的身影骤然变大,挡在了杨十三郎的视线前。他指着那把黑剑,又指了指琴案上残留的一张残谱,拼命摇头。
杨十三郎定睛看去。
琴案上,除了灰尘,还有一张烧焦了一半的羊皮纸。纸上画着的不是音符,而是一道道凌厉的剑痕,旁边标注着诡异的文字:
《灭魂引》
这是那枯骨生前弹奏的最后一曲子,也是导致全宗覆灭的禁术。
杨十三郎伸手去拿那张谱子。指尖刚触碰到羊皮纸,整张桌子便彻底粉碎。
而在那粉碎的木屑中,露出了一个暗格。暗格里,静静地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。
那不是珍珠,也不是宝石。
那是一颗封存在琥珀中的耳朵。
杨十三郎拿起琥珀,对着光。
琥珀内部,那只耳朵的耳廓微微颤动,仿佛正在倾听这几百年来,唯一一个能听懂它语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