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刻在琴腹深处的血字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。
“以此铁为弦,以此身为琴。”
杨十三郎咀嚼着这句话,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散落的焦尾琴向内望去。这间巨大的琴坊深处,光线昏暗到了极点,仿佛连光都被这里的死寂吸走了。
在最深处,似乎有一张特别巨大的琴台。
他迈步向前,脚下的骨灰粉末绵软如沼泽。每走一步,周围的焦尾琴都会轻微摇晃,出那种只有骨头才能感知到的摩擦声。
走到近前,杨十三郎停下了脚步。
琴台很高,像是一座祭坛。台上没有琴,只有一个人。
一具枯骨。
那枯骨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之上,保持着抚琴的姿态。两只干枯的手掌骨,十指微曲,正按在一块早已腐朽成灰的琴板位置上。
最诡异的是,这具枯骨并没有腐烂殆尽。他的指骨上,还缠绕着几缕未曾断绝的“听风铁”
细丝。那些丝线一头连着指骨,另一头则深深地钉入了他自己的头骨之中,像是一顶荆棘编织的冠冕,将他死死钉在原地。
“这是……谁?”
戴芙蓉跟了上来,捂着嘴,强忍着恐惧。
杨十三郎没有回答。他绕着枯骨走了一圈,现这人的胸骨已经粉碎,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爆了一样。
他明白了。
这就是听雨剑宗的最后一位琴师。他不是死了,而是崩了。
正如朱玉在镜中演示的那样,当琴弦太紧,当音律过了肉体能承受的极限,演奏者就会被自己的琴声震碎内脏,爆体而亡。
杨十三郎伸手,轻轻拨动了枯骨指尖缠绕的一根细丝。
“铮——”
依旧是无声。
但这一次,杨十三郎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段画面。
不是回忆,而是残留的执念。
他仿佛看见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。暴雨倾盆,雷声滚滚。一个疯狂的琴师坐在琴前,手指在琴弦上飞舞,度快得只剩下残影。他弹奏的不是乐曲,而是杀伐之音。
随着琴音高涨,他的皮肤渗出血珠,骨骼开始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最后,他仰天狂笑,十指猛地扣进琴身。
“砰!”
血肉横飞。
杨十三郎猛地收回手,大汗淋漓。
琉璃镜微微震动,朱玉的身影出现在枯骨旁边。他并没有靠近,而是隔着一段距离,对着那具枯骨,做了一个极为庄重的稽礼。
那是晚辈对前辈的敬意,也是对逝者的哀悼。
杨十三郎沉默片刻,也对着枯骨抱拳行礼。
就在这时,那具枯骨的头颅忽然转动了一下,正对着杨十三郎。
不是鬼魂作祟,而是那几根连接头骨的琴弦,因为杨十三郎刚才的拨动,产生了一丝位移。
枯骨的颌骨开合,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没有声音,但杨十三郎分明感觉到,这具死去了三百年的骨头,正在对他说话。
他在说:“你也听见了吗?”
——像是一把冰锥,刺穿了杨十三郎的灵魂。
他确实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