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人家长不大,”
李中原扯了下唇,“都当医生,拿手术刀了。”
傅宛青说:“心性和职业无关好不好。”
她看完最后一张表,把这些都汇总拍给了祖佳,合拢了本子。
傅宛青站起来:“走了,谢谢你的三分之一张椅子,还有电脑。”
李中原没理她,只把手架在桌上,拳头捏紧了,看着她走出去。
他不知道是愉快还是痛苦。
有种得不算得,失也不能叫失,但抓又抓不住的微妙。
她太平静了,没有给他的强势任何可以施展的地方。
她连骗都不再骗他,只是明了牌要走,独断专行地折磨他。
今天阳光很好,连窗外的鸟叫个不停,李中原都不觉得吵。
日头落在桌上,落在他刚写就的字帖上,就连刚才那一幕,看起来都很像从前,像某个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揭穿她的谎话,就会一直拥有的午后。
他阖拢眼,往后靠在圈椅上。
出事的那天晚上,山上雾很大,车灯只能打出去一段,两侧的树压下来,连下一个弯是左是右都看不清。
司机不敢开快,一开始只是跟他说,车有点沉,方向盘在微微发抖,抖得又不明显,像轮胎气压不足,也可能是刹车油漏了,毕竟开了这么长的路,之前都没问题。
“今天出远门,你都没检查过车子?”
潘秘书问了一句。
司机说:“我是傅小姐交到我手里的,她一早开出去玩儿了。”
李中原坐在后面,揉了下眉心:“算了,开慢点,也不远了。”
速度到六十迈,前面路口就要拐弯的时候,司机踩了踩刹车。
不对,踩下去毫无扎实的阻力,是软的,像踩进了什么的空洞里,脚踏板一点一点沉下去,但车速几乎没有变化。
他吓得直冒冷汗,反射性地重踩,再踩,脚跟用力踩死,还是没用。
弯到就在前面,他看见了,但来不及,只能猛摁手刹,车身忽地一侧,后轮在山路上打了一个横,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,震得虎口发麻。
一声“嘭”
的钝响,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。
李中原还来不及反应,他只觉得重力在消失,又从另一个方向压回来,车窗外的树、夜空和山壁,都在他眼前旋转。
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,被甩向左边,又甩向右边,头撞上车门时,他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,听见有东西飞出去,落在山石上。
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、往下坠的轰鸣。
李中原失去意识前,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消失了,就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,虚弱又秾丽,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,面上、手上伤痕累累,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但还是朝他笑,叫他的名字。
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,叫他的名字真好听。
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,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。
还是被叔叔说中了,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。
疼了她两年,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,揉不开她的愁眉。
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,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。
她自始至终要的,都是他,连着他的集团一起,断送在她手里。
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。
他就知道,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,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,连妈妈都不要他。
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孤儿。
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,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,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,也强到了不同寻常。
跟爱与不爱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,理解了彼此。
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,事实上,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,捏住了他的生死簿。
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,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,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,这一天的事,是时时刻刻,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,比如妈妈离开他。
但妈妈离开他太久,他已经记不起来了。
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,趴在她肩上睡觉时,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,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,却被逼得跳了楼,那么高摔下去,这二十多年里,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。
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,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。
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,只是觉得,人和人之间的情分,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,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,毁掉只需横加一撇。
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。
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