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,每一个晚上,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,车子滚落山崖,血腥气溢满车厢;大风大雪的夜,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,搂着他的脖子,小声撒娇,李中原,你要对我好一点儿;她倔着脸,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,说,对,我一开始就在骗你。
一想起这些,他都得咬碎了牙,在神志濒临崩溃,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,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,等情绪平复了,再大汗淋漓地,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,一遍遍地为她开脱,她有什么错,她不过是年纪小,不过是身不由己。
四年了,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。
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。
李中原回过神,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,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。
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,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,眼眶微红,神情茫然,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。
灯是方桦开的,他站在门边,敲了敲:“李总,到时间了。”
“哦,”
李中原起身,“把车开到门口。”
他往卧室去,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,但人已经进去了。
傅宛青横躺在床上,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,看不动了,眼神空洞的,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。
屋子里没开灯,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。
怕又吓到她,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,”
傅宛青懒散地说,“李中原,我今天不想吃饭,你自己吃吧。”
“不想吃饭,想不想出去走走。”
李中原绕到床边。
诈尸一样,傅宛青立刻坐直了:“我能出去走吗?”
李中原说:“跟在我身边,不准乱跑。”
“不跑就不跑。”
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,“我去换衣服。”
走到一半,她又退回去:“你还没告诉我,去哪儿。”
“万和,”
李中原说,“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,去坐坐就回来。”
“哦,”
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,“聂子珊还没结婚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,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。
傅宛青嗤笑了声:“他们家这样的身份,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,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,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?这种老把戏,大人们就是玩不腻,你就直说,哪一个是目标人物?”
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,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。
李中原抬了抬唇,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:“不清楚,郑家老大吧。”
“噢,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,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,”
傅宛青说着,突然又站直了,把头发往后一拨,“完蛋,李中原,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。”
李中原把书放下,朝她走过来,一言不发的,牵着她往衣帽间去。
“又、又干什么。”
傅宛青被带得趔趄了下。
他把她带到岛台尽头,推开了对面最里的一个衣柜:“挑吧,你的衣服都在这儿。”
真的。
傅宛青一件件看过去,眼花缭乱,心里的情绪慢慢地涨起来,又往下沉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酒红的Valentino晚礼服上,鲜亮得像今早才挂进去的,胸口别着一朵不属于这个品牌的山茶花,是她自己搭配的。
手指按在闪亮的钻石上,隐约还能闻到她过去常用的香水味。
她拂过那排羊绒开衫的衣袖,织物细软,像有人握了她一下,但她没敢握回去,只是把这条裙子取下来。
李中原已经出去了。
她转过头,看见他靠在二楼回廊上,侧对了这边。
他一手搭在栏杆上,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,烟雾从指间漫出来,在初夏的夜风里散开,细细的一缕,无声无息。
李中原偶尔抬起手,把烟送到唇边,动作慢而笃定,有种漫不经心的倜傥。
栏杆外夜色浓稠,院里高高低低的树影铺下来,他就站在晦暗不清的地方,孤伶伶的,也没什么表情,高大,寂寥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收缩了一下。
傅宛青赶紧转过头,她不敢再看了。
她从小就怕看他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