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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(第3页)

到了漠河,零下三十多度。晏城穿着最厚的棉袄,还是冷。林芝把在松岭时的狗皮帽子都翻出来了,帽子早就旧了,毛也塌了,但帽檐上还有当年晏城缝的针脚。他把帽子扣在晏城头上,晏城没摘,帽子把耳朵捂住了,捂得严严实实。

他们站在界碑旁边,看黑龙江对岸的俄罗斯。江面冻得瓷实,雪没过脚踝。林芝怕晏城滑倒,扶着他,晏城说不用扶,林芝没松手。太阳很低,挂在树梢,光线软绵绵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淡而长,投在雪面上,像两棵老树的枝丫。

“晏城哥,你说这雪,跟松岭的像不像?”

晏城蹲下去,抓了一把雪。手套太厚,攥不住,雪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鞋面上。他没再抓,站起来说松岭的风比这儿硬。那年冬天你刚来松岭,穿着单鞋,脚冻得走不动路。林芝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。晏城没接话。他摘下一只手套,把手伸进军大衣兜里,在里面摸索了一阵,然后把林芝的手牵了过去。两个人的手指头在衣兜里慢慢交握,谁也不说话。

漠河那趟回来以后,林芝觉得差不多了。地方走过了,雪看够了,人也累了。陈小明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再去海南,林芝说不去了。陈小明说那边暖和,林芝说暖和也不去了。晏城在旁边听见了,没吭声。林芝挂了电话,问他你想去就去,晏城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

那年底,林芝把那盏煤油灯从储物间找了出来。灯座落了灰,他用软布擦干净,又擦了一遍。灯罩没碎,灯芯已经烧没了,只剩下铁皮灯座和玻璃灯罩。他试着拧了拧开关,旋钮和铁皮锈在一起拧不动。晏城拿过去,用机油润了几分钟,旋钮转开了,铁皮的锈迹也没擦干净,他不再费那个功夫了。

他们没再点灯。林芝把灯放在阳台的茶几上,和那两棵枣树并排放着。白天晒太阳,晚上看月亮。煤油灯在阳台上一放好多年。铁皮上的锈迹在深圳的潮气里蔓延开,遮住了当年他轻手涂上去的那层薄薄的防锈油。

第114章回

从漠河回来以后,林芝在阳台上摆了一把新椅子,放在晏城那把旧椅子旁边。两把椅子并排,朝着深圳湾的方向。每天傍晚,他们坐在那里,看太阳落下去,看灯亮起来。晏城的话越来越少,林芝也是。但两个人坐在那里,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。风吹过来,枣树叶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
贵州那所学校的银杏树长得老高了。孙大勇去看了,站在树下拍了张照片过来。照片里他穿着件旧棉袄,头全白了,但腰板挺直,对着镜头竖大拇指。小李在底下评论说他又胖了,孙大勇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。林芝看着那张照片笑了,晏城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还行。

孙小勇的闺女考上了大学,去了北京。孙大勇高兴得不得了,逢人就说,我孙女,考上北京了。人家问哪个大学,他说北京体育大学。人家说那是好学校,他说那当然。孙小勇在边上说是考上了,以后出来当体育老师。孙大勇说体育老师也是老师。孙小勇没跟他争,给他倒了杯茶。

周念恩和林晓还在成都,房子换了更大的,四室两厅。张秀英每年去住几个月,帮他们做饭、收拾屋子。周建军退休后也跟过去了,白天在小区花园里下棋,傍晚去幼儿园接孙子。有一次林芝给他打电话,问他接孙子是啥感觉,周建军想了想,说腿酸。

张秀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,电话那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。周建军应了一声,匆匆说了句你保重,就把电话挂了。林芝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忙音,才把手机放下。

刘建芳在大理的民宿扩大了。她把隔壁的院子也租了下来,打通,做成书吧和茶室。生意更好。客人来自天南海北,有的走的时候说刘姐我下次还来,有的说刘姐我介绍朋友来。她淡淡笑着,说不谢。每年春天她会回深圳一趟,给王凤娟和李树生上坟,给林芝和晏城带一箱自己晒的玫瑰花茶。花瓣是大理院子里种的,开得正盛时摘下来,铺在竹匾上,在大理的日光下慢慢晾干。玫瑰的香味冲得很。

“建芳,你一个人,不孤单?”

林芝有一次问她。她正在泡花茶,头也没抬说不孤单。林芝没再问。她把茶端给他,说这里有院子,有花,有书,有客人,够了。

松岭中学又送走了一届毕业生。晏阳站在校门口,看着孩子们拖着行李箱往外走,有的大包小包,有的轻装简行。他们跟他招手喊晏校长再见,他微微点头,说路上小心,到了报平安。人群散尽后他一个人站了很久,转身慢慢走回校园里去。银杏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金黄色铺满了整条校道。

班主任递来一份请假条,说一个学生家里实在供不起了,下学期可能不来了。晏阳拿着那张纸去了一趟那个学生老家。山路不好走,班车换小巴,小巴换摩的,最后一段全靠步行。他站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,把下学期的学费和杂费都给付了。他走的时候学生的母亲追出来,手里塞给他一塑料袋鸡蛋,硬邦邦的,还带着母鸡的体温。他说不用,学生母亲说您路上吃。鸡蛋他一个没吃,带回深圳煮了,壳上磕出细纹,蛋黄的成色很足。

林芝后来听说了,什么也没说。他给基金会打了一笔钱,指定用来资助松岭中学的贫困生。晏阳知道后给他打电话,电话那头声音很小:“林芝哥,够了。我也能动。”

林芝说知道你能动。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,晏阳先挂了。

那几年林芝和晏城又去了几个地方。不赶时间,不急着走路。有时开车,有时坐火车,有时坐飞机。晏城的腰越来越不行了,坐久了站不起来。林芝每次扶他,他都推开说不用,推了几次林芝还是扶。久而久之晏城也不推了,由他扶着。

每到一个地方,林芝会找当地的邮局,寄一张明信片回深圳。收件人写的是松岭大厦顶层,地址栏写着自己的名字。每张片子背后都只有日期和地名,没有一句正文。晏城在边上等他,把邮票贴端正,交给柜台。柜员问还寄别的吗,林芝说不寄了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补寄给晏阳,地址是松岭中学。晏阳后来把那些明信片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一张也没丢。

甘肃那所学校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后,孩子们上体育课再也不用担心摔破膝盖。校长打电话来说,有个学生跑得快,被省体校选中了,是跑道太好的缘故。晏城说不是跑道好,是他跑得快。校长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晏总您说得对。

校长又问晏总您要不要跟他说两句,晏城说不用,他又说让他好好跑,别受伤。后来那孩子在省运会上拿了奖牌,校长又打来电话,晏城只说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
四川那所学校建在半山腰上,冬天冷,教室里要生炉子。周念恩在设计时专门做了烟道,炉子放在墙角,烟囱穿过天花板从屋顶伸出去。周念恩自己也没住在工地,但隔段时间就去看,暖气片烫不烫,排烟顺不顺。晏城去验收时蹲下来摸每一组暖气片,最角落里那间教室冒了点凉气。施工队返工,把那间教室的暖气管道重排了一遍。

晏城说孩子脚冷就不爱走动,不走动身子就不暖。周念恩站在旁边没说话,等晏城站起来了才说晏叔您比我细。晏城说不是细,是老了怕冷。周念恩才觉晏城说话的时候一直把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指节蜷着没伸直过。

林芝有一次整理东西,翻出了当年那些信。信封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有的还用透明胶带补过。他把信捆好,用红绳扎着,放在李树生的木雕旁边。晏城看见了,没说话。林芝说这些信你还留着啊,晏城嗯了一声。林芝又说我也留着,晏城没应。两摞信挨在一起,一摞是晏城写的,一摞是林芝写的。

那些信里藏着他们最好的年华。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洇开了,有的模糊了。林芝想拆开看看,犹豫了一瞬,又放回去了。晏城在边上说留着吧。那些信后来被林芝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钥匙放在李树生刻的一只木头小鸟的翅膀缝里。小鸟栖在抽屉边沿,翅膀的缝隙刚好卡住那把极小的黄铜钥匙。它的翅膀没有合拢过,钥匙也没取下来过。

孙大勇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。血糖高,血压高,血脂高。小李说他三高,他说三高算什么,我当年在工地,十层楼一天爬八个来回。小李说那是当年。孙大勇不吭声了。他每天早晚出门走路,绕着小区走,一圈,两圈,三圈,走完在凉亭里坐一会儿。跟他一起走路的都是退休老头,有的比他还老。他们边走边聊,聊退休金,聊儿女,聊身体。孙大勇从不聊深圳的事,聊他在深圳盖的那些楼。那些老头说深圳啊,我去过,高楼大厦,挺漂亮。孙大勇想说他盖了其中的几十栋,想了想,没说。

周建军一直在学二胡,学了两年,还拉不成调。邻居投诉了好几次,张秀英让他去公园练,别在家里扰民。他每天下午背着二胡去公园,找个没人的角落,一拉就是一个多小时。林芝有次路过那座公园,循着一路的二胡声找到凉亭,看见周建军坐在那里,低着头,弓子在两根弦间笨拙地推拉,手指在琴杆上慢慢找位置。他站在树后听了一阵,没有过去。晏城问他是谁在拉。林芝说建军。晏城没再问,站了片刻先转身走了。林芝又听了一会儿,旋律还是不连贯,但有几弓意外的干净,拖在风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
刘建芳在大理养了一条狗,黄狗,土狗,从路边捡的。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,养了半年胖了两圈,毛色亮,跑起来耳朵一颠一颠的。她给狗起名叫“小松”

,她说小松是小松岭的松。小松每天跟着她去菜地,她去浇水,它趴在田埂上晒太阳。她蹲下来拔草,它也凑过来用鼻子拱土,拱得满脸是泥。她去寄明信片的时候,小松蹲在邮局门口等她,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。她偶尔会给林芝打视频电话,把镜头对着小松,说林哥你看,小松又胖了。林芝在屏幕那头笑,晏城也凑过来看,说还行。小松对着镜头叫了一声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松岭小学基金会那几年资助了几百个学生。有的考上了大学,有的已经毕业工作了。他们写信来,有的写得很长,有的写得很短。信的内容各有不同,但信纸上开头那几个字都差不多“我叫某某某,家住某某村,现在在某某大学读书。感谢林叔叔、晏叔叔、孙叔叔、周叔叔、刘阿姨、王奶奶、李爷爷……”

那些称呼挤在一起,读了让人鼻酸。负责台账的小姑娘把每一封都按年份、资助人和学生姓名归档。林芝从来不看这些档案,晏城一次也没借过。

但后来林芝看到一封落款地址写着“贵州松岭小学”

的信,信是张国强写的,他不认识,信纸边角缺了两块,被虫蛀过更早之前的痕迹了。张国强在信里说他已经大学毕业了,在县城当老师。他教语文,也教体育。他说他念书那几年,冬天教室里有暖气,夏天有风扇。他说他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,常常想起那些资助他念书的人。他说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但他当了老师以后,每年开学第一天,都会在黑板上写四个字“松岭小学”

没有署名,那行字写在信纸背面最底下,铅笔写的,淡得快看不清了。林芝刚把信纸翻过去,晏城从背后走过来把信抽走,慢慢把那行淡得快没有的铅笔字看完了。他把信纸还给林芝,等了一会说张国强,这名字取得好。国强。不是国,是国强。林芝没问他这有什么讲究,晏城也没解释。

那年底,林芝和晏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深圳的冬天不冷,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晏城靠在椅子上,盖着一条毯子,眼睛半闭着。林芝在旁边看书,看了一会儿也看不下去了,合上书放在膝盖上。

“晏城哥,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松岭,你帮我搬行李吗?”

晏城没睁眼,嗯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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