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金会是那年冬天成立的。名字叫“松岭小学基金会”
,陈小明挂名理事长,实际管事的是一帮年轻人。林芝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捐了大半出去。晏城问他是不是捐太多了,林芝说够用了。晏城没再问,把自己的存折也放在桌上。林芝打开看了一眼,比他预想的多。他没算错只是没想到晏城这些年攒了这么多,更没想到他连问都没问就全摆了上来。
刘建芳捐了最大一笔。她在电话那头说,李叔和王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给他们积点德。林芝说他们不需要这个也能积德。刘建芳笑了,说她也是松岭出来的人,该出一份力。
他们把第一笔助学金到了贵州那所小学。十来个孩子,每人每学期几百块。钱不多,但够他们买书本、交学费了。孙大勇去的,他站在那里,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。孩子们上来领钱,有的说了谢谢,有的鞠了躬,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。孙大勇把红包递到他们手里,说好好念书,以后考大学,伯伯供你们。
第二年,云南的学校也建起来了。
刘建芳在电话里跟林芝说,大理下面有个县,比贵州那个还穷。路不通,学校塌了半边,孩子们在露天上课。林芝去看了,路修到一半就得步行,翻过两道山梁,下了一道深沟,鞋子缝里扎满细刺。刘建芳已经在村里住了好几天了,跟村民们一起吃苞谷饭,晚上睡在村委会的木板床上。
“建芳,你辛苦了。”
林芝站在那块规划成校园的空地上,脚底下全是碎石子。
“不辛苦。比在店里做旗袍有意思。”
晏城蹲下来摸土质,石头太多,地基不好打。他跟林芝说,要用钢筋混凝土,地基得挖深。林芝说那就挖深。刘建芳说钱不够她再出。晏城站起来,掸了掸膝盖上蹭的灰泥,说够,就是慢点,急不得。
学校建了快一年。刘建芳在那边的村子待了两个月,晒得黝黑,手上磨出茧子,徒弟们打电话来说店里出了新款让她回去看看,她说晚点再说。当地人不知道她是个老板,只晓得她是“刘姐”
,是从大城市来帮他们盖学校的。
林芝问她累不累,她说累,比缝纫机踩一天还累。但有意思。晏城听了一耳朵,没接话。过了一阵他补了一句有意思就行,脸也没转过来。
那些年他们走了很多地方。贵州、云南、四川、甘肃、青海。每一站都捐建一所学校,每一所学校都叫“松岭小学”
。林芝没用自己的名字命名,晏城也没意见。
四川那所学校的选址在一座半山腰上,远处能看见雪山。周念恩义务做了设计,没要一分钱设计费。他用当地的石材,结合地形,把学校嵌在山坡上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。周念恩跟林芝说:“林叔,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设计。”
林芝说图纸比实物好看,周念恩愣了一下。林芝又说等你建好了我再来看,周念恩说好。林晓跟着他进山驻扎了两个月,天天跟施工队吃住在一起。周念恩有一次去看现场,现林晓正蹲在脚手架上跟工人比划。他没喊他,林晓也没看见他,一直蹲在铁管上画图、解释、擦汗。周念恩后来才跟林芝说这孩子比他当年拼多了。
林芝说像你,周念恩没接话,低着头看自己的皮鞋。
晏城去验收的时候,站在操场上,扶着栏杆看远处的雪山。风很大,吹得他头全白了。他说还行。林芝问他雪山好看吗,晏城说好看。林芝说那就多待两天,晏城说不用,下山路不好走,趁天亮早点回。
下山的时候林芝开车,盘山路又窄又弯,林芝握方向盘的手攥得白。晏城坐在副驾驶上,隔一阵说一句“慢点”
“前面有石头”
“让一下那个拖拉机”
。林芝一一照做,没嫌他嗦。拐过最后一个弯,前面豁然开朗,远处那片山间坝子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似的光。晏城没再开口,林芝瞥了他一眼,他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。林芝把空调调小了一档。
甘肃的那所学校在戈壁滩边上,风沙大,太阳毒。孩子们的脸上都红红的,嘴唇干裂起皮。晏城蹲下来给一个小女孩擦脸,小女孩不怕生,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,忽然说了一句“爷爷你脸上有皱纹”
。晏城嗯了一声。林芝在边上说这个爷爷年轻时候比你跑得还快,晏城没反驳。小女孩不信,缠着晏城跑一个,晏城跑了两步,膝盖疼,停下来。小女孩笑了说爷爷骗人。晏城也笑了,褶子被风掀开又合拢。
林芝在边上看着,没笑。
那所学校的操场晏城坚持要铺塑胶跑道。孙大勇打电话来问,戈壁滩上铺什么塑胶,风沙一刮就埋了。晏城说铺上,孩子们摔倒不疼。孙大勇没再问,让施工队照办。小孩子们的体育课终于敢撒开腿了。晏城后来再去,塑胶跑道上几个孩子在追。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摔了一跤,拍拍膝盖站起来继续跑。晏城在边上站了一会儿。林芝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过了片刻晏城转身走向校门口,林芝跟上去,听见他说“没哭”
,声音很轻,风一大就飘散了。
松岭小学基金会成立那年的年会,林芝没去。陈小明在台上讲话,说松岭这些年捐建了多少学校,资助了多少学生,拿了多少奖。台下坐着的人很多都不认识林芝了。孙大勇在台下坐着,听到“林总”
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又红了。小李在旁边给他递纸巾,他摆摆手没接,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角。
那一年,林芝把便利店的灯芯从抽屉里翻了出来。煤油灯的灯芯烧了大半辈子,断成了两截,用胶布缠着,他一直没扔。那卷灯芯搁在床头柜最里层,压在一叠旧信和黑白照片底下。那天下午他把灯芯取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灯芯已经黑透了,胶布也松了,边角翘起来沾着灰。晏城走过来问他看什么,林芝把灯芯递给他。晏城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攥进手心里也没再问。
后来他说了一句“留着吧”
。林芝把灯芯重新放回抽屉,把抽屉推上了。
基金会越做越大,资助的学生越来越多。林芝和晏城每年出去一两趟,不是去捐建新学校,是去看看那些已经建好的学校。看看孩子们长高了没有,看看课桌椅坏了没有,看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还完不完整。孙大勇退休后也跟着跑了几趟,反正他闲不住,在家待几天就浑身不自在。小李说他不是在工地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,孙大勇不承认,说自己也会做家务,昨天还洗了碗。小李说你把碗打碎了俩,孙大勇不吭声了。
有一次他们路过贵州那所学校,当年的校长已经退休了。他站在校门口等他们,头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老远就喊林总、晏总、孙总。孙大勇笑着说还是叫大勇吧。老校长带他们去看了操场边新种的树,说是上一届毕业生种的。种了一排银杏,秋天叶子金黄。晏城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了看,没说话。林芝问他要不要种一棵枣树,晏城说枣树在松岭就够了。
那天傍晚,三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。孙大勇又喝多了,红着脸说贵州的茅台好喝,林芝说那是习水大曲,不是茅台。孙大勇说都一样,都是酒。
刘建芳在大理的民宿开得越来越红火。她每年接待不少客人,有的从北京来,有的从上海来,有的从国外来。客人不知道她以前是做旗袍的,只知道这个老板娘话不多,但做菜好吃。店里的墙上挂着李树生和王凤娟的合影,老照片,黑白,边角黄。那是林芝翻拍的,专门送了她一幅。客人问她照片上是谁,她说爸妈。客人说您爸妈真精神,她没纠正。
每年她会在松岭小学基金会捐一笔钱,不多不少,够一个孩子读到大学。林芝说不用每年捐,她说习惯了。她把那些孩子的来信一封一封收在抽屉里,和李树生刻的那朵玉兰花放在一起,用牛皮纸信封封好。信上有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句子不通顺,但每封她都看。看完折好装回去,信封上什么也不写。
有一年一个受资助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来信说想见她。刘建芳去了那个孩子的老家,在四川乡下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、两个小时的中巴、又搭了一位老乡的摩托才到。孩子站在村口等她,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校服,手里攥着一把野花。刘建芳接过花,没哭,把花插在民宿大堂的老陶罐里,过了好一阵花瓣全蔫了也没扔。后来那片花瓣夹在她床头一本闲书里,又干又脆,手一碰就碎。
松岭中学办了几十年。晏阳站在校门口,看着一届又一届学生进进出出,头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教学楼翻新了好几回,操场也换了好几次塑胶跑道,只有校名石上的字还是他自己写的,瘦金体,骨力清劲,一笔都没补过。
林芝有时路过学校,会停一下,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一眼。晏阳在操场上,跟一个年轻老师说话。他瘦了,背也驼了,但站在那里,腰板还是直的。林芝不走进去,看一眼就走。晏城问他怎么不进去,林芝说没什么事,晏城看了一眼晏阳,也没再问了。
晏阳至今未婚,住在学校旁边的教工宿舍里。客厅不大,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,都是教育类、文学类,还有一些学生送的毕业纪念册。他每天早上去学校,晚上回宿舍,周末就去图书馆翻期刊。逢年过节,学生会来看他。有时候是刚毕业的,有时候是毕业多年的。他们带着孩子来,喊他“晏校长”
。孩子喊他“爷爷”
。他应着,从抽屉里拿出糖果,每个孩子分两颗。糖果是楼下小卖部称的散装硬糖,什锦口味,年年不重样。他叫不出每种糖的名字,但知道哪个味儿甜。孩子们走的时候,他会送到楼下,站在单元门口,目送他们走远。
林芝和晏城去漠河看雪,是孙大勇撺掇的。孙大勇说你们走了那么多地方,都是往南,往北也去去。林芝问晏城去不去,晏城说去。林芝说那地方零下三四十度,晏城说不让冻着。林芝又说你身体吃得消吗,晏城说试试。
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。林芝嫌远,晏城说不急。窗外的风景从绿到黄,从黄到白,站台越来越小,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。车窗上结了霜,林芝在玻璃上写了一个“松”
字。晏城看了一会儿,用手指在旁边加了一个岭字。两笔,写得很慢,车窗上洇出一层薄薄的水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