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第153章（第1页）

“那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，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。”

晏城还是没睁眼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开口了：“不是讨厌。是不会说。”

林芝就笑，说你现在也不会说。晏城睁开眼，看着他，阳光在他眼里亮了一下。现在也没变多少。林芝不笑了。晏城又闭上眼，毯子滑下去一点，林芝替他拉上来，掖好。两把椅子之间那盆文竹长出了新藤蔓，柔柔地垂下来，在风里微微摆动。

远处的海面上，夕阳正慢慢沉下去。

第115章灯火

一八年冬天，林芝七十一了，晏城七十四。两个人都不再出门远行了。膝盖不答应，腰也不答应。孙大勇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海南过年，林芝说不去了。孙大勇说那边暖和，林芝说深圳也暖和。孙大勇又说你们两个人，冷冷清清的，林芝说惯了。孙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，说那我过去陪你们。林芝说你不是要去海南吗，孙大勇说不去了。

腊月二十八，孙大勇一个人来了。小李没来，留在西安陪孙子。孙大勇拖着行李箱，站在松岭大厦门口，穿着一件军大衣，领子竖起来，冻得缩脖子。林芝说你穿这么多，孙大勇说西安冷，零下八度。晏城帮他拎箱子，孙大勇不让，说我自己来。行李箱的轮子在大厅地砖上骨碌碌滚过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拖得很长，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。

年夜饭是刘建芳做的。她从大理飞回来，带着小松。小松不能上飞机，托运的，在行李舱里待了两个多小时，出来的时候晕晕乎乎，腿都站不稳了。进了家门才缓过来，嗅着茶几腿、沙角、墙角那盆文竹的气味。刘建芳蹲下来摸摸它的头，说这是林叔叔家，你别乱尿。小松呜了一声，趴在她脚边，没敢动。

刘建芳系上围裙进厨房，先炖了一锅鸡汤，然后蒸腊肉、炒腊肠、炒时蔬、蒸鱼。鱼是石斑，晏城一早去市场买的。他从工地退休后菜场比谁都熟。刘建芳让他别在厨房帮忙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又走开了。林芝在客厅剥蒜，蒜皮扔得满地都是。刘建芳出来看见，拿起墙角的扫帚把碎皮拢了，没说他半句。

周建军一家来了。张秀英牵着孙子走在前面，周建军走在后面，怀里抱着一把二胡。林芝说你还真带来了，周建军说练练。吃完饭，他坐在阳台上，对着那两棵枣树拉了一曲。月光正好，拉得不太好听，但月光好听。枣树的影子落在他的琴筒上，随着弓子的推拉轻轻晃动。

周念恩和林晓没回来。他们在成都，带着孩子。张秀英说孩子太小了，坐不了这么久的车。林芝说不着急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张秀英说嗯，以后。

周念恩打了视频电话过来。屏幕里的孩子胖嘟嘟的，趴在周念恩肩上啃手指。张秀英凑近屏幕，说叫奶奶，孩子不理她。林芝在旁边说叫爷爷，孩子还是不理。晏城没凑过去，隔着几步看了一眼。

孙小勇也打了电话来。他在北京，带着闺女逛庙会。手机绕场一圈，人山人海，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孙大勇对着屏幕喊你穿厚点，北京冷。孙小勇说穿了我妈织的毛衣老厚了，孙大勇说那就好。挂了电话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暗了又点亮，点亮了又暗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晏阳除夕那天在学校待到很晚才走。校园空荡荡的，教学楼里只剩一两间办公室亮着灯。他挨个巡视了教室、宿舍、食堂、操场边那排银杏树。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夜空。他在校门口站了一阵，门卫大爷说晏校长，过年好。他说过年好。

门卫大爷说您还不回去？他说再待一会儿。门卫大爷披着军大衣从门卫室走出来，递给他一袋饺子，说是老伴包的，白菜猪肉馅，刚出锅不久，还温着。晏阳把袋子揣在大衣口袋里，沿着深南大道慢慢往回走，走到一半又折回学校，把饺子放在门卫室的桌上。门卫大爷已经关灯躺下了，他也没敲门。

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。孙大勇喝了两杯酒，脸通红。他看着林芝，又看看晏城，说林总，晏总，咱们认识多少年了？林芝说四十多年了。孙大勇说四十二年，我算过。林芝问你还记得，孙大勇说当然记得，那年我十八，刚来深圳第一天搬了一百多块砖，手上磨了七个泡，晚上睡工棚，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。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说这些干啥。孙大勇说高兴，又倒了一杯。

刘建芳没喝酒，端着茶杯，以茶代酒。她敬了林芝，敬了晏城，敬了孙大勇，敬了周建军，敬了张秀英。大家说别客气别客气，她还是敬了一圈。

小松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，叼走了一只孙大勇掉落的拖鞋，在客厅里来回甩，甩得咚咚响。孙大勇光着一只脚追了两圈没追上。小松以为在跟它玩，跑得更欢了，叼着拖鞋绕过沙腿、窜过茶几底下，尾巴扫倒了墙角那盆文竹。盆没碎，土洒了一点，孙大勇摁住小松把鞋硬拽出来，鞋帮上留了好几个牙印儿，鞋垫也歪了。

烟花放起来了。深圳湾上空，红红绿绿，照亮了整片海。林芝和晏城站在阳台上，孙大勇站在旁边，周建军也站在旁边。几个人谁都没说话，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升起来，一朵一朵灭掉。孙大勇嘟囔了一句，声音淹没在鞭炮里，谁也没听清。

阳台上的两棵枣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那根红布条还在，风吹过来，飘了一下就不飘了。

晏阳一个人在家，煮了冻饺子。锅里水沸了三遍，他加了三遍凉水。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，没蘸醋，吃了。吃完了给林芝了条短信：“过年好。”

三个字，连标点符号也没打。林芝很快回了一张照片：满桌年夜饭，有人举杯，有人夹菜，镜头角落里露出刘建芳的半只袖子和小松的半条尾巴。晏阳看了几遍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关了灯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瞬一闪的烟花光，忽红忽绿，在他天花板上晃了很久。

初五，孙大勇走了。拖着行李箱，穿着军大衣，站在松岭大厦门口。林芝和晏城送他。孙大勇说，你们俩好好的，别吵架。林芝说我们不吵架。孙大勇说那就好。他要上车，又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林芝说林总，这些年，谢谢您。林芝没说话。孙大勇上了车，出租车开远了，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

门口的风有点凉。晏城站在林芝身边，两个人，两鬓白透了。

春天，枣树了新芽。

阳台上的两棵枣树，一棵是王凤娟种的，一棵是从松岭老枣树下带回的土培育的。两棵树的枝叶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棵是哪棵。王凤娟当年系在枝头的红布条，从大红褪成了水红，又从水红褪成淡淡的灰白。晏城说再系一根吧，林芝从抽屉里翻出一截红绳，系在两棵树并拢的那个分杈处。绳头系得不紧，风一吹就松松地飘。

林芝系完红绳，站在那里没动，风吹过来，枣树叶哗哗响，像有人在说话。

三月，松岭小学基金会资助的第一批学生里，有一个叫张国强的，从县城调去了贵州那所松岭小学当校长。他写信来，信写得很长，写了两页纸，说他小时候就是在那里念的书，说教室里的暖气片还是当年晏总亲手摸过的，说操场边的银杏树已经结了果子，白果落了一地。他说他一定会好好干，不会给松岭丢人。

林芝看完信，放在桌上。晏城也看了，说挺好。

四月，刘建芳在大理又收养了两条狗，一条黑色的，一条花的。小松当大哥了，带着两个小弟在院子里跑，把刘建芳种的玫瑰花踩倒了好几棵。刘建芳嘴上骂，却不拦着。她把被踩歪的玫瑰扶正，用竹竿绑好，在泥土上浇足了水。林芝打电话来问她在干嘛，她说在训狗，语气听着倒像是在笑。

五月，松岭中学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，成绩出来，一本线上线率又涨了。晏阳在教师会上没多说什么，散会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银杏树绿了，叶子密密匝匝，把阳光筛成碎金。走廊里有学生经过，脚步声、说笑声、打闹声，越来越远。

他把手机关了静音。屏幕亮了几次，他没看。

六月，高考。晏阳站在校门口，看着学生一个一个走进考场。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点点头。她就进去了。考试铃响了，校园一下子安静下来。蝉叫得格外响，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。晏阳站在校门外，从早上站到中午。门卫大爷搬了把椅子让他坐，他没坐。

第一场考完，学生们涌出来。那个女生跑到他面前说晏校长，我作文写的是您。晏阳愣了一下，没说别的，就说了三个字：“好好考。”

后面的几场，他每天还是站在校门口。学生们说晏校长，您别站了，太阳大。他应了一声，第二天又来了。

林芝后来在电话里问起这事，问他身体受不受得住。晏阳说受得住，又问他考得怎么样，晏阳说还行。

高考出分那天晚上，晏阳接到那个女生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那头哭了。晏阳问她考得怎么样，她说考得挺好的。晏阳说挺好的你哭什么。她说高兴。她报了北大，不知道能不能录上。晏阳说能。后来那个女生真的被北大录取了，临走去上学前来学校看晏阳。她站在校门口喊了一声晏校长。晏阳站在教学楼前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他点点头说好好念书，女生说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