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周念恩笑了,林晓说:“真的,我从小在工地边上长大。晚上听着打桩机的声音写作业,有时泵车通宵浇混凝土,整条街都在震。”
“你在哪个工地边上长大?”
“福。松岭花园一期。”
周念恩愣了很久,看着林晓,沉默了一阵。“那是我爸盖的。”
林晓也愣了一下,“你爸是谁?”
周念恩说了周建军三个字,林晓的反应慢了好几拍,最后说“我爸还在呢,我妈在菜市场卖菜,我爸后来调回老家了”
。两个人站在那里,身后的深圳湾吹来带盐分的风,忽然都明白了“传承”
的意思。
两千零三年夏天,松岭公司买下了龙华的一块地。五百亩,又破了公司记录。挂牌出让公告刚一贴出,业内就传开了。陈小明去办手续,工作人员认出是他,说“松岭又要搞大动作了”
。陈小明笑笑说“正常拿地”
。这是林芝交代的拿地可以,尽量低调。
出正负零那天,工地上立起一棵从江西运来的大松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松岭公司的员工都来合影。林芝站在最前面,晏城站旁边,孙大勇、周建军、刘建军站在后面,陈小明蹲在前排边上。摄影师喊“一、二、三”
,大家喊“松岭”
。照片拍完,林芝在手机上看着照片里的人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少了一个人。”
晏城知道他说的是谁,没说破。王凤娟那天也来了,她站人群后面,靠着安全围挡微笑。她没有挤到前排,她的位置就在那里,不远不近。
李树生走后第二年,王凤娟给他刻的那块墓碑添了一行小字“松岭人,一辈子。”
字是林芝想的,晏城亲手写的,墓园的石匠刻上去。王凤娟站在墓碑前面,把那行字念了好几遍。
“老李,你听见了吗?你是松岭人。”
风吹过来,松树哗哗响。
孙大勇的儿子孙小勇当上了省队的短跑助教,开始带小队员了。他带的孩子才十五六岁,跟他当年一样瘦,同样跑得快。他告诉他们:“你们能跑到二十秒五,我就死也瞑目了。”
其实他想的不是二十秒五,是他的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,但那句话他从不对任何人说。孙大勇知道了,在电话里说:“你好好教,别把孩子练伤了。”
孙小勇说知道了,父子俩在电话两头沉默着。
刘建芳的裁缝店在深圳开了第七家分店,就在松岭大厦楼下。王凤娟每天路过都要进去看一眼,看着那些旗袍,看着那些布料,看着那些忙碌的店员。店员们不认识她,她也不说自己是谁。有一次刘建芳正好在店里,看见她站在门口,赶紧迎出去。
“王婶,您怎么不进来?”
“没事,就看看。”
刘建芳扶着她进来坐,给她倒茶。王凤娟端起茶杯,看着墙上那些照片,有刘建芳的作品,有她在国内外时装周上的合影,还有她和徒弟们的合影。王凤娟一张一张看过去,目光最后落在一幅大照片上,画面中刘建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站在T台中央,手捧奖杯,四周的闪光灯汇成一片星云。
“建芳,你出息了。”
王凤娟搁下茶杯说了一句。刘建芳没接话,眼眶红了,王凤娟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。“你李叔要是能看见,也高兴。”
刘建芳嗯了一声,把茶杯转了一圈,杯底的残茶叶慢慢散开,像墨。
两千零三年秋天,松岭公司开始布局商业地产。第一块地在南山深圳湾,不大,三十亩,但位置极佳,紧邻规划中的总部基地。林芝打算在这里建一栋写字楼,作为公司的第二总部,建筑高度定在一百八十米。
“晏城哥,这栋楼,你来管,图纸我盯着。”
“行。”
两口子还是一样默契。晏城负责施工,林芝负责设计。两个人常常讨论方案到深夜,为窗户的形状、幕墙的分格、大堂的高度反复推敲。林芝的头又白了一些,晏城也是。但两个人看对方的时候,好像都没看见那些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