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岭小学那一年扩建了初中部。晏阳忙着招聘新老师、规划新课程,比以前更忙了。他头白了不少,人也胖了些,但精神还好。
他有时站在操场上,看着那些孩子在跑,在跳,在大声吵闹。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,想起在松岭的土坯房里,林芝教他认字,晏城坐旁边编筐。那些日子,像梦一样远去了,但那些人不曾远去。
两千零四年来了。
新年刚过,王凤娟也病倒了不算大病,重感冒,烧,咳嗽。她躺在床上,盖着李树生以前用的那床被子。孙大勇来看她,坐在床边,叫她“王婶”
。
王凤娟半睁眼,“大勇来了。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您别操心我了。您自己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小毛病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她说着就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林芝和晏城赶到时,孙大勇正端着水杯喂王凤娟喝水,床头柜上搁着一包没拆封的止咳糖浆,旁边还有一盒纸巾。
“王婶,您别说话了,好好歇着。”
林芝把她被子掖好。
王凤娟点点头,又睡了。刘建芳、刘建民、刘建军都来过了,陈小明、周建军也来过了。刘建军的妈也在,她做了王凤娟爱吃的南瓜粥,一勺一勺吹凉了喂。王凤娟喝了几口,“老姐姐,你做的粥真好喝。”
刘建军的妈眼睛一红,别过脸半天才转回来。
王凤娟的病拖了半个月才好。她出院那天,孙大勇来接她。林芝和晏城也来接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那几个人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都忙,不用来看我。我没事的。”
孙大勇说王婶您别这么说,您要是有个什么事,我们怎么办。王凤娟没再说话,慢慢上了车。
两千零四年春天,深圳湾的项目开工了。这次打的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,混凝土标号也高了一级。晏城天天泡在工地上,安全帽没摘过,工装磨破了领口。
林芝在设计院和工地之间两头跑。他常与周念恩在办公室或现场碰头,周念恩负责这栋楼的方案深化。两个人的图纸改了不计其数,为一个节点能争上大半天,到最后还是林芝定方向,周念恩负责执行。
“林叔,这个地方,我觉得可以再大胆一点。”
“怎么大胆?”
周念恩指着图纸上的幕墙,“这里的线条太密了,能不能拉通,让整个立面更干净。”
林芝看了很久。“行。你改。改完给我看。”
周念恩改完了。林芝看了三遍,说可以,叫来结构总工,核算了两天,通过了。晏城知道后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“改了就改了赶紧定下来,材料好备货。”
林芝挂了电话,拿起安全帽出门去工地,到晏城的办公室外面了,看到他已经把新节点画在一张纸上,用红笔标了尺寸。林芝把那页纸塞进自己文件夹,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。
孙小勇带的队员在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中拿了二百米金牌,成绩不错。孙小勇给孙大勇打电话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“爸!我徒弟拿了金牌!”
“你带出来的?”
“那当然!”
孙大勇拿着手机走到窗前,看了一会儿对面还在长高的龙华工地。“好,好,你教得好。”
小李在旁边听着,笑了。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成静音,整个客厅只剩下孙大勇一句“好好教,别把好苗子练伤了”
。
两千零四年夏天,林芝第一次去了周念恩设计的那栋楼。楼已经封顶,正在做外墙装修。幕墙是周念恩设计的那个拉通方案,干净利落,在阳光下反射着浅蓝色的光。林芝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,脖颈酸了他才低头,然后对身边的周念恩说:“还行。”
周念恩笑了笑,“林叔,您这一句还行,比我爸那句还行值钱多了。”
林芝也笑了。“你爸那是夸你,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