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芝也来了,带了一瓶好酒。他坐在周念恩旁边,听他讲北京的事,讲清华的事,讲那些建筑大师的课。周念恩讲得不多,但都在点子上。林芝听完,点点头,说:“你比我强,我当年没学过建筑,边干边学,走了不少弯路。”
周念恩放下杯子,认真说:“林叔,谢谢您。要不是您,我不会走这条路。”
林芝拍他肩膀,“你自己走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芝和晏城沿着深南大道往回走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在身后拖了很远。凤凰木换了新一茬花,夜风轻轻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柏油路面上,零星的几点红。
第99章千禧年
“晏城哥,念恩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像他爸,话少。不像大勇家的孩子,大勇家那个跑起来像一阵风,说话也像一阵风。念恩不一样,稳当,跟他爸一个样。”
晏城又应了一声,声音闷在夜风里,跟着那几片落花一道晃了晃。“他会盖出比咱们更好的楼。”
停了一下又说,“那不是更好吗。”
林芝侧过脸看他的侧影。晏城没看他,眼望着前头深南大道上的车流。一辆公交车碾过落花,又一辆出租车掠过,尾灯在柏油路面划了两道弧。林芝收回目光。
“也是。一代比一代强,才好。”
林芝想起当年在松岭,煤油灯下,晏城也是这样不怎么说话。那盏灯早就灭了,那个小院也在记忆里褪色,但身边的这个人还在这里,和那年的坐姿都几乎没有变过。
周念恩的设计院离松岭大厦不远,隔了几条街。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,车筐里放着图纸和饭盒。他骑着车穿过深南大道的地下通道,再从市民中心旁边拐出去,一路要经过凤凰木和紫荆花交替的荫蔽。他偶尔会经过宝安的工地,那里还在忙碌,孙大勇戴着红色安全帽,站在围挡外面。经过福田的工地,那里已经建成了一片住宅区,名字叫松岭花园,当年开盘时四千多一平,现在涨了不知多少。当年在一期工地上绑钢筋的工人们很多已经离开了深圳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去了别的城市。也有几个留下来,在这片小区里买了房。周念恩每天早上骑自行车经过时,偶尔会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:
“好好干,别给松岭丢人。”
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。
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,深圳。
深南大道两侧挂满了迎接新千年的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“迈向二十一世纪”
。路灯杆上扎着彩旗,风吹过来哗啦啦响。从上海宾馆到世界之窗,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组灯光装饰,串灯、射灯、霓虹灯,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。市民中心广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,背景板是蓝色的星空图,上面写着“2ooo”
四个数字,用了金粉描边,镁光灯一照,晃得人眼花。广场四周摆满了花坛,菊花、一串红、矮牵牛,拼出“千禧”
字样,红黄相间,层层叠叠。
傍晚六点多,天还没全黑,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年轻的情侣牵着手,一家老小推着婴儿车,外地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到处拍。小贩推着平板车在人群中穿行,荧光棒、气球、小国旗,生意好得不行。几个孩子围着小贩,手里的零钱攥得湿漉漉的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松岭大厦顶层,林芝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城市。远处市民中心广场上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虽然隔了这么远,那种热闹的气息好像还是能传到。近处的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,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光。办公楼里早已没人了,整栋大厦安安静静的,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嗡声。
晏城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杯茶。他把一杯放在林芝旁边的茶几上,端着另一杯站到他旁边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快七点了。”
林芝低头看了眼手表,那是一块老款的上海表,表盘已经泛黄,钢带也换了不知道第几根,但他一直戴着。“广场上八点开始有节目,咱们要不要去?”
晏城想了想。“人太多。”
“也是。”
林芝笑了,“就在这儿看吧。看得清楚。”
两个人看着窗外,一时谁也没说话。远处的烟花还没开始,但广场上的灯光秀已经亮起来了。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,把云层染成淡紫色。天边最后一线暮色被霓虹吞噬,整座城市从傍晚的温柔过渡到夜晚的喧嚣。
“晏城哥,”
林芝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八十年代那年除夕吗?在松岭,王婶炖了一锅肉,你喝多了,靠在我肩上睡着了。”
晏城侧过头,灯光映着他的脸,那道从额角延伸到眉骨的旧疤在暖色光里几乎看不出来。“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