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礼拜,宝安那块地要开工了。三百亩。”
“你去就行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你去,就等于我去了。”
晏城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芝的手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这座城,看那些楼,看那些灯。
那些楼,是他们盖的。那些灯,是他们的。这座城,也是他们的。
一九九八年三月,宝安的三百亩地正式开工了。
这块地紧邻着新修的宝安大道,距离深圳国际机场不到十公里。当年林芝和晏城开车来看的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。长满了野草,长着几棵歪脖子树,风吹过来,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。不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民房,住的都是在附近搞养殖的渔民。路是泥巴路,坑坑洼洼,车开过去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。
“这块地,能盖多少房子?”
晏城当时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,站起来,土从他的指缝间慢慢漏下去。
“三百亩,容积率按三点零算,能盖个四五十万平米。三四千套房子吧。”
林芝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沓图纸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衬衫吹起来,哗啦啦响。
“能住多少人?”
“一万多人。一万多人,在这里安家,在这里过日子,在这里养孩子。”
晏城把最后一把土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“那就盖吧。”
现在,这块地终于要动工了。开工仪式选在三月初八,据说是黄道吉日。工地上搭了一个红色的台子,铺了红地毯,台子下面摆着几十把椅子。背景板上写着“松岭花园二期奠基仪式”
,八个大字,下面是松岭公司的标志一座山和一棵树的剪影。山是长白山,树是松树。
参加仪式的人很多,有市里的领导,有区里的干部,有公司的员工,有工地的工人,还有周边村子的村民。领导们坐在台上,林芝和晏城坐在第一排。晏城还是那身工装,深蓝色的,新的。林芝穿了深灰色的西装,打着领带,头也理过了。这是他为数不多穿正装的场合。这些年,他出席过许多次剪彩和奠基,每一次都穿西装,但每一次都感觉脖子被领带勒得喘不过气来。
领导讲话,致辞,祝贺,祝愿。孙大勇代表工人言。他站在台上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话筒离嘴太近,声音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
“我孙大勇,从松岭来的……”
他说,“来深圳十几年了,搬过砖,砌过墙,当过小工、大工、工长。现在,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我从来没想过,自己能在深圳盖这么多房子。”
台下掌声响起来。孙大勇的眼眶红了,他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小李坐在台下,看着自家男人,眼圈也跟着红了。孙小勇坐在旁边,递了张纸巾过去,小声说:“妈,你哭什么。”
小李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没擦,也不说话。她侧过头,正好看见周建军在那边低着头,鞋尖在沙土地上无意识地画圈。
林芝最后一个言。他站起来,走到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今天,是松岭花园二期开工的日子。三百亩地,四千二百套房子,能住一万五千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我当年刚来深圳的时候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是松岭公司给了我一个家。现在,我要给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盖一个家。”
他说完了。台下安静了片刻,然后响起掌声。晏城坐在第一排,也在鼓掌。他鼓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但很有力。
奠基仪式最后一项,是领导和嘉宾一起铲土。晏城拿起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,铲了第一锹土。他把土扬起来,土在空中散开,落在红色的台子上,扬起一阵小小的尘雾。孙大勇铲了第二锹,周建军铲了第三锹,陈小明铲了第四锹。林芝没铲,他站在边上看,看着那第一锹土扬起来的时候,晏城微微弯了弯嘴角。工人们开始干活。打桩机轰隆隆地响起来,一下一下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工地旁边,王凤娟和李树生蹲在路边,看着那台子上的热闹场面。王凤娟说:“老李,你看,那块地要盖房子了。”
李树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“真大,比福田那块还大。”
王凤娟笑了。“那是。三百亩呢。”
李树生没接话,低下头,刻他的木头。他刻的是一座高楼的形状,楼顶上还刻了一棵小小的树苗。王凤娟没看清,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树生的手,刀子在木头上转了转,碎屑落在他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