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安的工地,是松岭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项目。三百亩地,四十二栋楼,有高层,有多层,有花园洋房。项目分三期开,预计总工期五年。林芝把项目的总负责人交给了孙大勇,让他当项目经理。孙大勇当时愣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。“林哥,我……我怕不行。”
他搓着手,手心全是汗。林芝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你行的。你从松岭开始就跟着我干,技术、管理、为人,我都信得过。”
孙大勇把项目团队组建起来。他从各工地把精兵强将调过来,周建军负责施工,刘建军负责材料,陈小明负责设计协调。他给孙小勇打了个电话,说老爸在宝安盖大房子了,放假回来看看。孙小勇在电话那头说,行,放假就回来。孙大勇挂了电话,站在工地上看了很久。打桩机轰隆隆的,塔吊在转,工人们来来往往。
六月中旬,张秀英的小女儿会跑了。她在小区花园里跑,追蝴蝶,追不到就哭,追到了就笑。周建军下班回来,她跑过去,抱住他的腿,喊爸爸。周建军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她咯咯地笑,笑声传遍了整个花园。周念恩不在,他在北京回不来。张秀英给他打电话,说妹妹会跑了。周念恩说,等我暑假回去,带她去公园。张秀英放下电话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凤凰木。花开了,红彤彤的,一树一树的。
刘建芳的第四家分店开张了。这次在宝安,离那个新工地不远。店面比福田那家还大,两层,楼下是展厅,楼上是工作室。开张那天,王凤娟送了一盆财树,李树生送了一块木雕,雕的是一朵玉兰花。“老李,你刻的这是什么花?”
王凤娟接过细看,花瓣薄得能透光。“玉兰。”
玉兰的花期早就过了,但李树生刻的这朵好像还带着早春的露水。“又是玉兰,你就不能刻点别的?”
李树生笑了笑,把木雕放在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,又拿起来擦了一遍才放回去。刘建芳站在门口,看着那盆财树和那块木雕,看了很久,眼眶有点热,但忍住了。
理店老板娘来捧场,订了两件旗袍,一件自己穿,一件送给女儿。她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,左看右看。“建芳,你这手艺,真是绝了。”
刘建芳笑了笑,说不算什么。老板娘拉着她的手,“建芳,你该找个人了。我给你介绍一个。”
刘建芳摇摇头。“不用了,我一个人挺好的。”
老板娘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刘建民的儿子过周岁了。阿芳在银行上班,升了副科长,每天穿着制服,头盘起来,很干练。他们买了新房在罗湖,四室两厅,很宽敞。刘建民的爸妈搬过来一起住,帮忙带孩子。他爸还在福田工地看门,每天骑着电动车来回,风雨无阻。他妈在菜地种菜,福田宝安两头跑,种出来的菜送去给周家的孩子,送去陈家的小女儿,送去刘建芳的店里。王凤娟说她是“流动菜篮子”
,她只笑。
黄哥从福建回来了。他这次来,不走了。他在福建的工程结束了,带着老婆一起来深圳定居。
“林老板,我老了,干不动了。”
他坐在办公室里,头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那就别干了。在公司挂个技术顾问的名,工资照,不用天天跑工地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不干活,浑身不自在。”
林芝笑了。“那你就在工地上转转,指导指导年轻人。”
黄哥点点头。“行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老婆在菜地旁边也开了一块地,跟着王凤娟学种菜。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,说老家的事,说儿女的事。李树生在旁边坐着,刻他的木头。他刻的是一座桥,桥下刻着水纹,桥面上刻着两个人,一高一矮,牵着手走。王凤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。“这是谁?”
她指着那两个小人。李树生没回答,低下头,在桥栏上又刻了一行小小的名字,笔画太细,一下子看不清。王凤娟也没追问。
林芝坐在办公室里,翻着桌上的文件。上半年销售报表,松岭花园一期去化已经过百分之九十,回款情况很好。公司账上的资金足够支撑宝安项目前期的建设投入。下半年的工作计划,宝安项目进入主体施工阶段,需要再招一批工人,还要采购一批新的施工设备。他合上文件,揉了揉眉心。
晏城推门进来,“吃午饭了。”
林芝抬起头,看见晏城端着一碗面,已经走到桌前,把面放在桌上,推到林芝面前。碗里卧着荷包蛋,边缘煎得焦黄,旁边堆着小油菜,虾仁几只,面条是手擀面,抻得匀,一看就是王凤娟的手艺。林芝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“你呢?”
晏城从身后拿出另一碗,自己那份。“我的在这。”
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两个人面对面,就着窗外钻进来的南风吃面。打桩机还在响,远处宝安工地的声音隐约传过来,偶尔有工人喊号子,混着知了的鸣叫。
“晏城哥,”
林芝把一颗虾仁夹到晏城碗里,“宝安那个项目,大勇说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晏城把虾仁又夹回来,“你吃。你最近瘦了。下午我去那边看看进度。结构封顶要提前的话,材料得早订。”
他把虾仁夹回去,看到林芝又要推回来,直接低头吃面堵住嘴。林芝看了他几秒,没再推回去,慢慢把那颗虾仁吃了。
饭后,晏城放下碗,去洗碗。林芝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宝安的方向。那片工地看不见,但他能想象塔吊在阳光下的影子,钢架一节节升高,混凝土一层层浇灌。那些楼会从地上长起来,就像当年福田的小区一样;然后人们会住进去,在那里安家,在那里过日子,在那里老去。他转过身,看见晏城站在身后。“你出汗了。”
“今天热。”
林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给他。晏城接过来,擦了擦额头,纸巾洇湿了一小片。他把用过的纸巾叠了一个小方块,攥在掌心里,又看了看林芝。“下去走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