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乘电梯到了一楼,出了大厅,沿着深南大道的人行道往东走。凤凰木开得正盛,红彤彤的,铺满枝头。花瓣落在衣服上,落在肩膀上。林芝没拍掉,晏城也没拍。
“林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深圳是哪年吗?”
晏城侧过头看他,阳光从凤凰木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。
“一九八二年,五月十九号。”
“你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从那天起,我过上了想过的日子。”
林芝踢开脚边一颗石子,石子滚了几圈停在路沿。
晏城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芝的手。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一直走,经过市民中心,经过图书馆,经过音乐厅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。在这座城市,没有人觉得两个男人牵手走路有什么奇怪。
这是他们亲手建造的城市。
第98章封顶
一九九九年夏天,宝安项目的第一栋楼封顶了。
不是计划中的那栋,是靠着路边的那栋。地基挖下去,全是硬土,不用像别的位置那样换填,省了大半个月的工期。孙大勇当即拍板调整工序,钢筋水泥连轴转,工人两班倒,夜里探照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,混凝土泵车轰隆隆响到凌晨。就这样一鼓作气,那栋楼反倒先封了顶。
孙大勇站在楼顶,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。旗子是头天晚上儿子孙小勇翻出来的,说是自己小学美术课上做的,竹竿当旗杆,红绸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勇”
字,字迹早就模糊了。孙小勇常年不在家,难得回来一趟,孙大勇就把旗子揣上了。他举着旗子挥了挥,楼下的工人看见了一阵叫好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地,红色碎屑顺着脚手架飘下去,落了好几层。有人从楼顶往下扔糖,花生牛轧、大白兔奶糖,是王凤娟一大早在市挑的,装了好几袋子,一袋一袋搬上塔吊吊笼运上去的。工人们蹲在地上捡,嘻嘻哈哈,比过年还高兴。
周建军站在孙大勇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一直弯着。他头也白了大半,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现在成了工地上说一不二的总工长,手下管着二百多号人。张秀英带着小女儿来送绿豆汤。暑假了,孩子不上学,跟着她在店里待不住,非要来看爸爸。九岁的女儿穿着碎花裙,扎着两条小辫子,手里抱着保温桶,人还没桶大,走几步就歪一下,张秀英看得心惊肉跳,连声喊慢点慢点。
晏城和林芝来迟了一步,到了楼顶,鞭炮已经放完了。林芝看见满地红纸屑,笑着说:“我们来晚了。”
孙大勇咧嘴笑道:“不晚不晚!”
一把将小红旗塞到林芝手里。林芝拿着红旗不知往哪儿插,晏城接过去,插在钢管立筒里。红绸面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,底下的人仰头看着,有人在下面喊:“晏总,这旗是给孙总的!”
孙大勇笑着摆摆手,喊回去:“都一样!晏总插的比我插的好!”
工人们哄笑起来。
楼下的安全区域里,黄哥拄着拐杖站着。老伴扶着他,怕他往前栽。黄哥来深圳定居两年多了,腿上的老伤一遇阴天就疼,但精神还好,嗓门还是大,没事就在工地上转悠,指挥年轻人干活。年轻人都叫他“黄爷”
,他听了就笑,笑着笑着就咳嗽。这栋楼封顶了,他站在底下仰头看着,眼眶也潮了一瞬。
宝安工地上,工人们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当年从松岭来的那几个,孙大勇、周建军、刘建军,现在都成了头。孙大勇管着宝安项目,周建军管着福田项目,刘建军管着南山项目。新来的工人有从四川来的,从湖南来的,从贵州来的,从广西来的,说着不同方言,吃着不同菜,干着一样的活,做着一样的梦。孙大勇有时候站在高处,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,会想起他自己刚到深圳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跟他们一样,穿着胶鞋、戴着头盔、浑身灰扑扑的,身上的钱不够吃饭,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挣一点寄回老家。现在他在深圳有了房,有了车,有了家。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土,种在花园里,长成了树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深圳人,但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。
封顶仪式结束后,孙大勇在一家湖南菜馆请了几桌。不是大饭店,就是工地附近那种小馆子,塑料椅子,一次性桌布,菜量大,味重。孙大勇举着酒杯,脸红脖子粗,说了好一阵子。他说他刚来深圳那年,瘦得跟猴似的,搬砖都搬不动,是晏城手把手教他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是跟着林芝和晏城干。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有了,就盼着儿子拿块金牌回来。小李在旁边拉他袖子,让他少喝点,他不听,把酒喝了,眼圈泛了红。
黄哥喝了几杯,咳嗽了一阵,老伴不让他喝了。林芝坐到他旁边,给老人盛了一碗汤。黄哥接过汤笑了,“林老板,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去买水泥的事?”
林芝说:“怎么不记得。那年你跟李经理讨价还价,磨了一下午,省了两百块钱。”
黄哥说那是他该做的。林芝也笑,端碗喝汤。
刘建芳从广州赶回来了。她穿一件素色旗袍,墨绿的,竹叶纹,头盘起来,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。坐在刘建民旁边,不怎么说话,但一直笑着。有人问她广州的生意好不好,她说还行。又问她有没有找对象,她说不急。问的人也就识趣地收了话。王凤娟坐在对面,看了她好几回,欲言又止,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她碗里,说多吃点,你瘦了。刘建芳说谢谢王婶。低下头吃那块鸡腿,慢慢吃,吃得很慢。
散了席,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南大道上。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路灯亮了,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,连成一条金色的河。路上的车少了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溅起路面上薄薄的水膜。
“晏城哥。”
林芝开了口。
晏城稍稍偏过头,路灯下的侧影被勾出一道灰蒙蒙的边。
“念恩毕业了,回来了。大勇的儿子跑了全国第二,建芳在广州开了分店。咱们当年从松岭带出来的那些人,一个一个都出息了。”
林芝踩着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地砖,又落了回去。
晏城的声音很低沉:“嗯。他们都出息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加一句,“比咱们强。”
“比咱们强,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