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候你说,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。”
晏城顿了顿。“记得。”
林芝没再说话。他想起了那间土坯房,想起那盏煤油灯,想起王铁柱坐在门口抽烟的身影,想起李树生刻木雕的侧脸。那些人,有的走了,有的老了,有的还在身边。那些年的雪,那些年的风,那些年的煤油灯,都远了,但又好像就在昨天。窗外一个烟花猛地炸开来,把他的回音盖住了。
王凤娟和李树生在家里看电视。李树生坐在沙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的刻刀还在动。
“老李,你别刻了,看电视。”
王凤娟坐在他旁边,手里织着一件毛衣。毛线是大红色的,她说要给周念恩织条围巾,本命年穿红吉利。
“听着呢。”
电视里,主持人正在倒计时。王凤娟放下毛衣针,跟着念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李树生不刻了,放下刻刀,抬头看着屏幕。“七、六、五……”
王凤娟的声音在抖。“四、三、二、一!”
烟花在屏幕上炸开,也在窗外天边炸开他们住的楼层不高,但透过阳台也能看到远处那片跃动的光。王凤娟转过头,看着李树生。“两千年了。”
李树生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王凤娟的手。王凤娟没抽回来,窗户上映出他们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。
世纪钟声敲响了。深南大道上的车一起鸣笛,悠长的、短促的、高亢的、低沉的,汇成一片声浪。市民广场上,人们欢呼着,拥抱着,笑着,哭着。酒杯碰在一起,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放,红的,绿的,金的,紫的,把整座城市的头顶都染成了彩色。有人在喊“新年快乐”
,有人在喊“我爱你”
,有人在喊“祖国万岁”
,那些声音搅在一起,分不出谁是谁。
林芝和晏城没有拥抱,也没有碰杯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手垂在身侧,小指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,然后晏城把它握住了。隔了好一阵,烟花才渐渐稀了,人群的声音也远了,只剩下零星的鞭炮声。
“林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一世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还能干好多年。”
林芝笑了笑。“那可不,你还欠我十万彩礼呢。当年说好了,那块地才抵了一半。”
晏城又握住他的手,指尖摸到那枚老茧,拇指在上面缓缓压了一下。“那块地,现在值好几个十万了。”
“那你还欠我一半。”
林芝认真道。
晏城嘴角淡淡弯了一下。“行。下辈子还。”
孙大勇家也在看跨年晚会。小李坐在沙上,抱着靠枕。孙小勇不在家,他在省队训练,没回来过年。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,孙大勇却一直走神。
“大勇,你想啥呢?”
小李碰碰他。
“想小勇。不知道他在那边冷不冷。队里没棉袄。”
孙大勇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信号满格,但没有未读消息。
“你就别操心了,那么大了。”
小李说归说,自己却也拿起手机查了一下省城的气温。零下十一度,体感温度更低。她把手机屏幕往孙大勇那边转了转。
“我知道。就是惦记。”
屏幕上烟花又炸开了,孙大勇看着那片花,忽然说:“两千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