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城勒住牛,回过头。看见林芝手里的信,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他吆喝一声,把牛拴在地头的树上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信。”
林芝把信递给他,“省城来的。”
晏城接过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拆开。他的手很稳,但林芝看见,他的指尖在微微抖。信封撕开的声音在田野里显得很轻,被风声盖住了。
信很短,只有一页纸。晏城看完,递给林芝。
林芝接过,看见那熟悉的潦草字迹:
“晏城:姓秦的上个月死了。肺癌,没拖过春天。他儿子秦晓东给我打的电话,说这是他爹临终前交代的,让我转告你。他爹说,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爹。下辈子做牛做马,还你们的债。
我腿伤好了,还在查。郑长河背后的人有眉目了,是省里的。姓刘,省革委会副主任,当年那批人就是他派去的。749局的人他调不动,但能借。姓秦的只是执行者,他才是下命令的。这个人能量很大,郑长河就是他的人。
证据我拿到了。姓秦的死前留下了一份材料,把他知道的全写了。名单,时间,地点,谁下的命令,谁动的手,都写清楚了。他儿子给我的。姓秦的临死前说,这件事压了他七年,不说出来,死都闭不上眼。
等我腿再好些,给你们送去。这段日子你们小心,郑长河虽然停职了,但他的人还在盯着。周永年。”
林芝看完,手微微抖。
姓秦的死了。
那个头花白的老人,那个说“你动手吧”
的老人,那个欠了晏家七年的老人死了。死在病床上,死在春天来临之前。
他抬起头,看着晏城。晏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站在那里,握着那张信纸,风吹过来,信纸哗哗响。田野里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远了,只剩下风声。
“晏城哥……”
林芝轻声喊。
晏城没说话。他把信折起来,揣进怀里,转身去解牛。他解得很慢,一下一下,然后扶起犁,吆喝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林芝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稳稳的,犁得直直的,一下一下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林芝知道,不一样。
那天晚上,晏城把信给李树生看了。
李树生认了半天字,才看明白。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很静,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桌上晃动。灯芯烧久了,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死了……”
他说,声音沙哑,“就这么死了?”
晏城点点头。
李树生低下头。他的手攥着那个破包袱,攥得指节白。那是他爹留给他的,他来的时候就带着,睡觉也放在枕头边。包袱皮已经磨破了,但他舍不得换。
“我爹……”
他说,“我爹要是知道,他会怎么想?”
晏城看着他。
“他会说,”
晏城慢慢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,“活着的人,好好活着。”
李树生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晏城的眼睛很平静。那种平静,不是麻木,是经过大风大浪之后的那种平静。七年的恨,七年的追查,七年的煎熬,最后换来一句“他死了”
。他没有高兴,也没有难过,就是空。
“周叔还在查。”
他说,“这事没完。姓刘的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