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那句“你动手吧”
时不时还会在他脑子里冒出来。那个人快死了,肺癌,晚期。可是郑长河只是被停职,他上面还有人。周永年还在查,那些事还没完。那个头花白的老人最后看晏城的眼神,林芝忘不了。那是一种解脱,还是一种愧疚?他说不清。但那个眼神让他明白,有些债,背一辈子也还不清。
晏城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林芝回过神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说,“地快能干了吧?”
“快了。”
晏城说,“再过几天。等雪水渗下去,就能犁地了。今年的雪大,地里墒情好,应该能有个好收成。”
两人站着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雪化后的土地黑黝黝的,等着犁铧翻开。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,嘎嘎地叫了几声,又飞走了。更远处,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晨光里飘散。
“晏城哥,”
林芝忽然说,“那个姓秦的,你说他会怎么死?”
晏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,“怎么死都一样,反正是死。”
林芝点点头。
“你恨他吗?”
晏城想了想。
“恨过。”
他说,“现在不恨了。恨没用。”
春耕开始了。
地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。犁地,施肥,播种。玉米,高粱,大豆,一垄一垄,整整齐齐。晏城天天在地里忙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林芝也去,两人隔着几块田,远远能看见对方。有时候直起腰擦汗,目光越过田野碰上一下,又各自低头干活。
生产队的钟声每天准时响起,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,弯着腰干一天,累得直不起腰。但没人抱怨,都知道春天是种下去,秋天才能收上来。这是庄稼人的命。
木工组的活也多起来。春耕前要修一大批农具,犁、耙、锄头,堆了半院子。王铁柱带着孙大勇、周建军天天泡在仓库里,晏城收工后也去帮忙,常常干到深夜才回家。林芝有时候去给他送饭,就看见他蹲在那些农具中间,满手油污,借着昏黄的灯光一下一下地敲。锤子砸在铁上,叮叮当当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李树生现在算半个木匠了。他的手艺越来越好,王铁柱夸他是“天生的料”
,他听了,咧嘴笑,露出那口不太齐整的牙。晚上回来,他还是跟着林芝认字,已经能认三百多个了。有时候还能歪歪扭扭地写几个句子,拿给林芝看,等着夸。他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我爹是好人。”
一笔一划,写得特别认真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三月初,公社里来了一封信。
那天林芝正在木工组画图纸,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林知青,信!”
是小周的声音。
他放下笔,推开门。小周骑着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邮袋,脸冻得通红。
“给晏城的。”
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,“省城来的。今天信特别多,我跑了半天。”
林芝接过,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,只有“晏城收”
三个字。邮戳是省城的,红色的,很醒目。他心里一紧,拿着信就往地里跑。
地里到处是人,犁地的,施肥的,忙得热火朝天。林芝绕过几块田,终于看见晏城。他正扶着一架犁,跟在牛后面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黑土在犁铧两边翻开,像黑色的浪花。牛走得很慢,犁得很深,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。
“晏城哥!”
林芝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