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的窗户敞着,夏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麦田的热气。
夏至过了,麦子黄了梢。
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。全公社男女老少齐上阵,抢收小麦。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收工。食堂把饭送到地头,窝头咸菜,凉水。没人抱怨,都知道这是龙口夺食夏天的雨说来就来,麦子泡在地里就完了。
林芝被分到割麦组。他戴着手套晏城给的,旧但厚实弯腰,挥镰,割下一把把麦子。太阳毒辣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后背湿了干,干了湿。腰像要断,手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,结痂,再磨破。
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晏城在另一个组,负责捆麦子。他动作快,一捆麦子在他手里转几圈,草绳一勒,就结结实实。隔着几垄地,林芝有时直起腰擦汗,会看见他。晏城也偶尔抬头,目光越过金黄的麦浪,落在他身上。
远远的,没人说话。
但林芝知道,他在。
麦收持续了七天。
最后一把麦子拉进场院那天,老支书陈卫国站在麦堆前,罕见地露出笑容。
“今年收成不错。”
他说,“大家辛苦了。”
掌声稀稀拉拉都累坏了。陈卫国也不在意,背着手走了。
晚上,食堂加餐。猪肉炖粉条,白面馒头,每人还分了一碗红糖水。林芝端着碗坐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,慢慢喝着。糖水很甜,烫得舌尖麻。
晏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
晏城问。
“还行。”
林芝说,“你累不累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两人并排坐着,看着远处的场院。麦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小山。几个孩子在上面爬,被大人吆喝着赶下来。
“今年秋天,”
晏城忽然说,“晏阳要考高中了。”
林芝愣了一下。算算时间,晏阳十六了,确实该上高中了。
“他能考上。”
林芝说,“成绩这么好。”
“考上了也麻烦。”
晏城说,“县一中得住校,每月伙食费、杂费,最少十块。”
十块钱,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。林芝放下碗:“我可以帮忙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晏城打断他,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晏城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