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骂他“半耳贼”
,有人骂他“贰臣”
。
他未曾还口。
因为他们所言皆是事实。
他确是贰臣。
他拿着刘靖赐的兵刃,穿着刘靖发的甲胄,砍的却是追随马殷三十年的旧日袍泽。
投名状便是这般交的。
是用自己人的血写就的。
姚彦章端起海碗,抿了一口酒。
方才在伤兵营里瞧见陈兆的那一刻,他便知晓今夜这场酒宴上,他断然笑不出来。
陈兆躺在草席上的模样,蜡黄的脸颊,塌陷的左腿轮廓,还有那句“跟不动您了”
,死死扎在他心口上,无法拔除。
他的目光越过碗沿,扫了一圈前排那些宁国军将校的面庞。
庄三儿正拍着大腿吹嘘,一众武将笑得前仰后合。
康博含蓄地弯着嘴角,偶尔插一句调侃之语。
病秧子捂着嘴咳嗽,眼角却带着笑意。
他们的笑是真切的。
发自肺腑、大胜之后那种酣畅的笑。
姚彦章却笑不出。
并非不想。
而是脑中装着八百多具阵亡弟兄的尸骸,笑不动。
陈虎挨着他落座,一直替他挡酒。
宁国军的几名都头过来敬酒,陈虎皆先接了,仰起脖颈灌下去,随后笑着说“我替将军饮了”
。
那些都头也未曾勉强。
他们终究是识趣之人,知晓姚彦章初降,场面上客套一番便是了。
庄绪窝在末席。
他是姚彦章几名心腹中最无羁绊的一人。
当初在衡阳密议时,他首个主张归附,态度比谁都坚决。
入了宁国军后,他很快便与周遭的将校打成一片。
此刻,他正搂着身旁一名宁国军的都头,两人碰碗碰得哐哐作响,有说有笑。
姚彦章瞥了他一眼,未做声。
他的视线继续往后扫。
落在了角落里。
何敬洙缩在暗处。
姚彦章身后靠墙的位置,几乎整个人嵌进了阴影之中。
面前摆着一只酒碗,酒水是满的,从开宴至今,他一口未沾。
有人给他斟酒,他摆手拒了。
有人与他搭话,他应了一声,便无下文。
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。
脸色极沉,嘴唇紧抿成线,似是将万千言语死死封藏于心。
姚彦章回头望了他一眼。
何敬洙有所察觉,抬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