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。
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。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……
龙骧、神捷两军精锐,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,几乎全军覆没。
四万禁军,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。
辎重、粮草、军械,丢了个干干净净。
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,第二天便挂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。
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,走邢州官道南下,一路逃回了魏州。
李思安带着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,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,押回洛阳下狱。
至于王景仁——
他带着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,辗转退到了邺城。
邺城驿馆的厢房里,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。
铠甲解下来搁在墙角。
甲叶上有血。不是他的。
是谁的,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方才护着他过河时被砍翻的那个亲卫的,也许是更早的什么人的。
他没有看墙角那副甲。
也不想看。
几案上铺着两张竹纸和一方砚台。
请罪的奏章写了两份。
第一份里,韩勍抗命不守高地、李思安贪功中伏、两将先行撤退致使全军溃散。
每一桩每一件,笔笔落墨,写得清清楚楚。
写到韩勍“拒守左翼高地”
那一段时,他的笔停了好一会儿。
写到李思安“脱离主阵追击十里”
那一段时,手在发抖,已经不是愤怒了,是透骨的疲惫。
他写完了。
搁下笔,在案上看了很久。
灯花“噼啪”
爆了一声。
他伸手拿起那份奏章,看了最后一眼。
韩勍。李思安。
拒守。中伏。
先行撤退。
然后把它折了两折,塞进案旁的铜盆里。
从油灯上引了一截火捻子,丢了进去。
纸角先是泛黄,蜷曲,然后烧了起来。
火焰舔过那些他字斟句酌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墨迹,把每一个字都吞成了灰。
他盯着盆里的火光看了一阵。
然后铺开新纸,重新磨墨。
第二份只写了七个字。
“臣不才,丧师辱国。”
他知道,即便把真相写上去,朱温也不会处置韩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