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晋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掠过,马刀顺手一挥,把他右边一个跑在前头的同袍劈翻在地。
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,便不动了。
赵六斤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然后他又开始跑。
比刚才更快。
因为恐惧。
他跑向了野河。
……
溃退的人潮涌向野河的浅滩。
那条河不宽,平日里水浅的地方仅及膝盖。
可几万人同时涌上去,把浅滩踩成了泥潭。
人挤人。人踩人。人压人。
有人被推倒在水里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。
有人被推进深水区。
方才在岸上来不及丢掉的沉重的铁甲坠着身子,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。
他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,手指张得很开,指缝间冒着水泡。
然后手缩了回去,水面合拢了,连个涟漪都没剩多少。
有人被挤在浅滩的辎重车旁边。
后队的辎重车歪倒在河里,堵住了半条退路。
几十个人挤在辎重车前头,推不动,退不了。
后面的人潮继续往前涌。
“别推了!别推了!”
没有人听。
辎重车前面的那一群人被活活挤在一起。
有人被夹在车轮和人墙之间,肋骨被压断了,发出“咔嚓”
一声闷响,然后是一声惨叫。
惨叫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。
河水从清变浊,从浊变红。
血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淌。
淌了整整三天,下游的村落取水时,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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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。
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。
被推倒了一次。被踩了一脚。爬起来继续往前拱。
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。他不识水性。
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。他没看清是谁。
过了河,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,吐了好几口水。
他抬起头,往回看了一眼。
野河的浅滩上,层层叠叠全是人。
活的,死的,将死未死的。
水面上漂着盔甲、旌旗、断了柄的长矛、散了架的盾牌。
还有人。很多人。
面朝下趴在水里。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。
赵六斤趴在泥滩上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。
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