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那里头安安分分地老死,最好连后事都别让人操心。
张佶忍了。
可哪里甘心?
只不过马殷还在罢了。
马殷手里有兵,有李琼、许德勋、秦彦晖这些虎狼之将。
他张佶三千人,连马殷的零头都不够塞牙缝。
翻不了天。
那便忍。
忍得住脾气,也忍得住手脚。
但忍不住眼睛和耳朵。
这些年,他在四州各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耳目。
不是为了造反,他没那个实力。
是为了有朝一日,万一有一天压在头顶的那块石头移开了,他至少要知道自己脚底下的土地到底长了些什么。
裴远贪了多少钱粮、打死了几个佃农、抽了多少隐田。
这些账目,今夜派上用场了。
如今。
忍到牙齿磨平了,忍到头发白了,忍到世人都以为他张佶真的是一个淡泊名利的“贤者”
了。
忍到——
忍到今天。
马殷死了。
潭州破了。
李琼溃了。
许德勋缩在巴陵自顾不暇。
秦彦晖在大云山被打得只剩几千溃卒。
武安军,分崩离析。
而他张佶——
三千蔡州老卒,刚刚在连山峡谷大破两万岭南军。
兵精气壮,士气如虹。
南边四州,郴、连、道、永。
马殷的旧部已被他扫了个干净。
卢光睦的虔州兵缩在文昌、庐阳的山旮旯里,连出来喘气都不敢。
天赐良机。
到今天——
够了。
张佶把凉透的茶盏放回案上。
茶水溅出几滴,洇湿了竹纸,但他没在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正堂门前。
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郴县城里特有的泥土和炊烟混杂的气味。
远处城墙上已换上了他的牙兵值守,城楼上新挂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,光线里隐约可见“张”
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卷。
张佶站在门槛上,仰头看了看天。
夜空中星斗寥落。
他想起了姚彦章信中那句话——“伏望张公示下,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。”
姚彦章在向他问计。
一万三千人的性命,系在他一句话上。
可张佶不打算替姚彦章做决定。
他要替自己做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