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,该说的话,方才已经说完了。
剩下的,不过是等刘靖拿捏好棋子的落点。
宾主尽欢。
日头偏西时,谭全播起身告辞。
刘靖亲自送到府门口的照壁前,拍了拍谭全播的手背,笑着说了句:
“谭先生在豫章多住几日,不必急着赶路。城里的章江夜市刚开了几个新摊子,值得转转。”
谭全播拱手道谢,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的一瞬,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。
但眉宇之间,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——已经彻底落了地。
回到馆驿后,谭全播没有歇息。
他径直走到客舍书案前,研墨铺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写了三遍。
头一遍写了两百来字。
他搁笔看了看,觉得太啰嗦。
卢光稠是带兵的人,不喜欢读长文。
揉成一团,扔了。
第二遍精简到一百字,又觉得少了些关键的东西。
他搁下笔,闭目沉思了半刻。
脑子里翻过去的,是这一路上攒下的那本厚账。
抚州乡间那块“官丈第三日”
的告示木牌。
渡口上挂着“宁”
字的官认旗。
石桥铺路边那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胥吏。
临川县衙门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锦袍豪绅。
丰城草市里烙着“官”
字的统一铁秤。
豫章城门口那两个快速验查、分文不取的守卒。
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丁口田亩的清丈碑。
讲武堂围墙后头传出的“三七二十一、三八二十四”
。
馆驿驿卒笑嘻嘻说的那句“管饱不管胀”
。
还有方才宴席上,陈象随口提到的“三千人、两个月、疏浚航道”
。
以及刘靖那句轻飘飘的“丰城的饧糖不错”
。
每一样,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。
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张胖脸、那碗鲥鱼、那句“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”
。
还有今日刘靖收下户籍册时的神态。
不惊不喜,泰然自若。
就像是接过一碗茶,而不是接过一座城。
这份笃定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。
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,落笔。
最终定稿不过百来个字。
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。
“……节帅已允联姻之议,态度温和,并无刁难推诿之意。户籍兵籍二册,节帅亲收,未经旁人之手。其人胸襟器量,不输古之贤主。在下一路行来,亲见治下吏清民安、法度严明、军纪肃然,绝非虚名。使君可安心矣。全播在此静候回音,勿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