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在抚州看到的那块公示木牌——“官丈第三日,临水乡王家坡”
。
也想起了丰城草市里那把烙着“官”
字的统一铁秤。
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了丁口田亩的清丈碑。
一环扣一环。
从上到下,从官到吏,从报纸到石碑——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刘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,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狠。
狠的人多了去了。
朱温比他狠十倍,天下照样大乱。
关键在于——他造了一套让所有人都“有利可图”
的规矩。
胥吏能升官,所以不贪。
百姓看得见数目,所以不怕。
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,所以只能认栽。
而卢光稠在虔州推不动新政,不是因为他不够狠,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报纸、没有锁厅试、没有石碑——他只有一张嘴和几个心腹。
一张嘴管不住六个县。
几个心腹盯不住几百个胥吏。
所以令出了,落不到百姓耳朵里。政令成了一纸空文。
而刘靖……
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,端起酒杯。
“陈公这两条,当真叫人受教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这一杯,是真心实意地敬。
刘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有说话。
他看得出来,谭全播方才的沉默不是客套,是在揣摩。
这位虔州的老谋士,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,跟陈象的话一一印证。
当一个聪明人开始“揣摩”
你的制度,而不是“抵触”
。
那就说明,他已经认输了。
不是输给了刀枪。
是输给了规矩。
刘靖又替谭全播斟了一杯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。
“谭先生一路行来,可曾在丰城的草市上转过?”
谭全播微微一怔。
他确实去过。
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
“……去了。”
他斟酌了一下,如实答道。
刘靖笑了笑:“丰城的饧糖不错,甜而不腻。谭先生若得闲,不妨再去尝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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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的是饧糖。
但谭全播听出了弦外之音,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但面上不动声色,只笑着点头:“节帅说得是。下回得空,定去尝尝。”
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从新政转到了赣南的风土人情——虔州的甘橘、赣水上游的茶叶行情、岭南商路的通行情况。
谈笑间,没有一句话涉及兵马、城池、归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