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宁与温馨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温馨将玉尺的光晕扩张,形成一个稳定的力场笼罩两人,金铃握在手中,随时准备应对精神冲击。李宁则深吸一口气,将铜印的守护意志凝聚,轻轻推开了标本馆虚掩的大门。
门内并非现实中的标本馆陈列室。
而是一个巨大、幽深、仿佛没有尽头的藏书库与植物园的奇异混合空间。
目光所及,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,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古籍、手稿、画卷。书架并非木制,而是由活着的、粗壮的藤蔓和虬结的树根自然生长、盘绕而成,书卷和画轴就插在藤蔓的缝隙里,或者悬挂在垂下的气根上。地面是松软湿润的泥土,生长着低矮的、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,一些散着微光的真菌像地毯般铺开,提供着昏暗的光源。空气中漂浮着许多拳头大小、散着柔和白光的绒球,细看之下,竟是蒲公英种子般的光絮状物,缓慢飘移,照亮着一卷卷翻开的书页。
空间的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树根和青石垒成的“书案”
,案上堆满了摊开的书籍、散乱的稿纸、研好的墨、以及各种形态的植物标本——有些是压制的干叶,有些是浸泡在琉璃瓶中的植株,还有些竟是依然保持鲜活、在瓦盆中微微摇曳的奇怪花草。书案后,一个穿着明代亲王常服(但布料陈旧,沾着泥土和墨渍)的清瘦身影,正背对着他们,伏案疾书。他头有些花白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,握笔的手指关节突出,显得有些嶙峋。
他书写的度极快,笔尖在宣纸上划过,出急促的沙沙声。每写完几行,他就会伸手从旁边堆积如山的植物中拿起一株,凑到眼前仔细端详,有时还会用一把小银刀切开根茎或叶片,观察断面,嗅闻气味,甚至用舌尖极其小心地舔舐一下,然后快在旁边的稿纸上记录下什么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急切,仿佛在与时间赛跑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身后的来客毫无所觉。
而在广阔空间的四周,那些由藤蔓书架构成的“墙壁”
上,悬挂着无数画卷。画卷上绘制的并非山水人物,而是各种植物的工笔图,笔法细腻,形态逼真,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名称、产地、形态、性味、可食部位、食用方法,甚至还有简单的烹饪示意图。但诡异的是,这些画卷并非静止的,上面的植物图像,其叶片在微微摇曳,花朵在缓缓开合,果实似乎在慢慢变色成熟……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力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,那些低矮的草本植物丛中,泥土之下,隐约可见一些半埋着的、类似人类手臂或腿脚的、木质化的东西,一动不动,表面覆盖着苔藓或菌丝,分不清是植物的根系自然形成的巧合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朱橚的‘境’?”
温馨压低声音,玉璧传来清晰的警示——这里弥漫着极其强烈的、扭曲的“求知欲”
和“收集欲”
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对“遗漏”
和“不足”
的焦虑。金铃捕捉到的情绪,除了专注和急切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仿佛背负着无数人性命的沉重压力。
李宁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活动的画卷和诡异的“肢体”
,低声道:“他把自己编撰《救荒本草》的工作场景,与植物园、藏书库,还有……或许是被他‘采集’、‘研究’的‘知识载体’(可能是不幸闯入的动物,甚至……)混合在了一起。小心,在这里,‘知识’和‘植物’可能是活性的,甚至是具有攻击性的。不要轻易触碰任何书卷或植物。”
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,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出轻微的声响。
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,猛地顿住了笔。
那沙沙的书写声戛然而止。整个巨大空间里,只剩下植物生长的细微窸窣声,和漂浮的光絮移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。
穿着旧袍的清瘦老者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他的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尤其是眉心和眼角的纹路,显示出长期的思虑和劳神。眼神却异常明亮,锐利,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、近乎天真的好奇,但在这好奇深处,却沉淀着化不开的焦虑和疲惫。他的目光,第一时间落在了李宁和温馨身上,上下打量着,如同在审视两株从未见过的、奇特的植物。
“尔等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干涩,带着长久未与人言说的滞涩,但吐字清晰,是带着某种古韵的官话,“是何方草木?形态殊异,未曾载于余之《救荒本草》稿中。”
他的目光在李宁和温馨的衣服、装备上停留,仿佛真的在观察植物的叶片、枝干和花朵,“植株?不似。人形?亦不类。奇哉,怪哉。”
他放下笔,站起身。身形比坐着时显得更加清瘦,旧袍有些空荡。他绕过巨大的书案,向两人走来,脚步有些虚浮,但目光始终牢牢锁定他们,那眼神里的探究欲,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“莫非是滇南深山,或南洋异域所出之新品?”
他喃喃自语,越走越近,竟伸出手,似乎想去触摸李宁的衣袖,“观尔等‘枝叶’(衣物)纹理,非丝非麻,非棉非葛,奇也。‘根系’(鞋履)亦甚固,行于土而不陷……可容老夫近观,细描其形,辨其性味否?或可充饥,或可疗疾,当详记之,以惠灾黎。”
他的态度,完全是一个痴迷的植物学家,现了从未见过的“物种”
时的兴奋与急切,没有丝毫敌意,但那无视“人”
的属性,直接将活人视为可供研究、记录、甚至可能“食用”
的“植物”
的态度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温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玉尺的光芒微微荡漾,抵御着对方那过于“纯粹”
的探究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。她能感觉到,朱橚的意念场强大而纯粹,但方向极其单一——一切外物,在他眼中,似乎先都是“潜在的、可供研究记录以救荒的植物样本”
。
李宁踏前半步,挡在温馨身前,同时将铜印的守护意志微微外放,形成一个柔和但清晰的边界,既不让对方轻易“触碰研究”
,也表达出非敌意的态度。
“周王殿下,”
李宁按照季雅提供的资料,尝试以恰当的称呼开口,声音平稳,“在下李宁,此为温馨。我等并非草木异株,乃是后世之人,感知此地文脉异动,时空紊乱,特来拜会。”
“后世之人?”
朱橚的脚步停下,眼中的探究光芒更盛,还夹杂了一丝困惑,“后世?今夕何夕?此处乃是孤之‘龙窝圃’兼编书之所,何来紊乱?”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活动的画卷、藤蔓书架、光的绒球,神色坦然,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,“孤受命于天,藩屏周土,然志不在庙堂,唯愿穷究草木之性,辨可食者,绘图形质,着为方册,使荒年黎庶,知所取材,免于饥馁。此乃功德无量之事,何言‘异动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