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时,目光依旧不时扫过李宁和温馨,如同在评估两件珍贵的标本,那份专注和热切,让人头皮麻。
“殿下宏愿,泽被后世,我等钦佩。”
李宁谨慎地组织着语言,试图引导对方的认知,“然则,殿下可知,您这‘编书之所’,已与现实交织,影响外界。外界苗圃,草木疯长畸形;山林之间,生机失衡紊乱。殿下求识若渴,急迫编书之心,可感天地,然过度汲取知识灵韵,强令草木异长,恐非长久之计,亦悖自然之道。”
“影响外界?生机紊乱?”
朱橚的眉头深深皱起,他抬手抚过书案上一株正在缓缓扭动藤蔓的奇怪植物,那植物在他指尖温顺下来,“孤不过移栽诸方草木于此,以便观察描摹;广览前人着述,以求完备。草木生长,本有其性,记录其性,何来‘强令’?至于外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,“外界……饥荒可曾缓解?百姓……可有粮秣度日?”
他问出这句话时,那份研究者式的热切稍稍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自内心的关切和忧虑。这才是朱橚执念的核心——非为个人名利,非为学术成就,而是最朴素的、希望自己所做之事,真能“救荒”
,真能“活人”
。
“殿下,”
温馨感受到对方情绪中这真实而沉重的一面,鼓起勇气,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道,“后世离殿下之时,已过去数百年。农桑之术大有进步,仓储之法亦多完善,大规模饥馑已不常见。殿下所着《救荒本草》,早已刊行天下,嘉惠无穷,活人无算。殿下之心血,并未白费。”
“刊行天下?活人无算?”
朱橚重复着这两个词,眼中先是亮起一瞬光芒,那是心血被认可、志愿得偿的欣慰。但随即,那光芒又黯淡下去,被更深的焦虑取代,“然则,天下草木,何止万千?孤所录者,不过四百一十四种。遗漏者,不知凡几!且地域广?,北地之草,或不可生于南疆;西陲之木,或不宜植于东海。若遇罕见灾异,寻常草木不存,又当如何?书中所述,可曾尽验?有无错讹?若依错而食,岂非害人性命?”
他的语越来越快,焦虑之情溢于言表,开始在书案旁踱步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片干枯的叶片:“时间……时间总是不够!孤辟此圃,广求异种,命人四方采集,绘图记述,校对验证……然草木生长需时,辨识考证需时,编纂成书更需时!而灾荒不等人!去岁河南歉收,今春山左蝗起,滇南又有地动……消息纷至沓来,每一桩,都是嗷嗷待哺之民!孤恨不能化身千万,踏遍九州,尝尽百草,即刻成书,颁布州县!”
他的情绪激动起来,周围的环境也随之变化。藤蔓书架无风自动,出哗啦啦的响声,仿佛无数书页在同时翻动。那些悬挂的植物画卷,上面的图像活动得更加剧烈,一些花朵疯狂开合,叶片急生长又枯萎。地面上低矮的草本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窜高、打卷,散出更浓郁杂乱的气味。空气中漂浮的光絮,也变得明灭不定。
而最令人心悸的是,那些半埋在泥土下的、类似肢体的东西,似乎也微微动弹了一下,表面的苔藓簌簌落下。
“殿下,请冷静。”
李宁提高声音,铜印光芒流转,一股温厚平和的守护意志扩散开来,试图稳定对方躁动的精神场,“您已尽力,且功在千秋。后世之人,承您遗泽,在此基础上,继续探索,精益求精。农学、植物学、药物学,皆有大展。您开启的道路,后人一直在走,且走得更远。您不必将天下所有草木、所有灾荒,一肩担之。”
“后人……继续?”
朱橚停下脚步,看向李宁,眼中的焦虑稍稍平复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……一丝愧疚,“然则,孤当年……囿于王府,虽有心救民,所能为者,终究有限。云南流放之途,见百姓采食野草,多有中毒而亡者,孤……孤心痛如绞。归藩之后,立志成书,然王府属官,虽奉命采集,终有疏漏;画工描摹,或有失真;孤亲自尝验,亦有力所不逮之处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墨迹和泥土的手,声音低了下去,“书中每一条记述,都可能关乎人命。一字之错,一图之误,或使饥民误食毒草,此乃孤之罪也……是以,孤不敢懈怠,唯恐遗漏,唯恐有误,恨不能穷尽天下草木,尽验其性,使书中无一字无来历,无一图不精准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李宁心中明了。朱橚的执念,并非简单的求知欲或收集癖,而是一种根植于深切责任感与悲悯心的、近乎完美的焦虑。他害怕遗漏,害怕错误,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或能力不足,导致本可拯救的生命逝去。这种焦虑,在时空紊乱中,与他对植物知识的痴迷结合,扭曲放大,形成了这个不断“收集”
、“验证”
、“编撰”
,试图达到“完美”
和“穷尽”
的“境”
。他困在了自己设定的、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“救荒”
之路中,不断地“汲取”
知识(甚至掠夺其他自然认知的养分)来填补那巨大的、源于责任感的焦虑空洞。
“殿下,”
温馨再次开口,玉璧的光晕变得更加柔和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您已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。着书立说,传之后世,这便是最大的功德。后世之人,会沿着您的路继续前行,查漏补缺,去伪存真。知识的传承,本就如江河奔流,后浪推前浪,没有人能独力完成一切。您点燃了火种,后人添柴,火才越烧越旺,照亮更多人的生路。您……可以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?”
朱橚抬起头,眼中迷茫更深,“如何放下?书中未尽之草木,尚在荒野;天下未绝之饥馑,犹在眼前。孤……放不下。”
他转身,指向周围那些活动的画卷、疯长的植物、堆积如山的书稿,“你看,它们还在生长,还在变化,还有新的种类未被现,旧的记述需要验证……孤,不能停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,甚至偏执,再次投向李宁和温馨,那种看待“未知植物标本”
的眼神又回来了,而且更加炽热:“尔等既来自后世,定然知晓更多孤所未知之草木知识,见过更多救荒良方!来,来,与孤分说!告知孤,后世又有哪些可食之草,疗饥之木?形态如何?性味怎样?生于何地?如何烹煮?”
他竟伸手来拉李宁,那急切的模样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。
李宁侧身避开,心中警惕。朱橚此刻的状态,显然又被那偏执的“收集欲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