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雅分析道,“《文脉图》显示的‘知识掠夺’和生态失衡,很可能对应了他编书时那种‘急迫’的收集欲,以及为了验证植物性状,大量移栽、培育可能对局部生态造成的影响。而‘救荒’的核心,又与‘生存’、‘饥馑’等沉重意象相连,加重了执念的焦虑色彩。”
李宁若有所思:“所以,这次的‘境’,可能是一个充满焦虑的‘植物学家’或‘救荒者’,在时空紊乱中苏醒,其执念并非破坏,而是过于‘专注’和‘急迫’的收集与验证,以至于开始扭曲现实的知识脉络和生态环境?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
季雅点头,“而且,这种‘知识性’执念形成的‘境’,可能比单纯的情绪执念更复杂。它可能自带一套‘认知规则’或‘验证逻辑’,闯入者如果不能理解或满足其‘求知’或‘救荒’的核心需求,可能会被排斥,甚至被其‘收集’进去,成为某种‘标本’或‘资料’。”
温馨轻轻摇动金铃,铃音清越,在室内荡开细微的涟漪。她闭目感应片刻:“玉尺的‘衡’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自然韵律很不协调,像是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,只朝着某个单一方向疯狂生长,其他方向则被压抑。玉璧……传递来一种很深的焦虑,还有一丝……愧疚?以及一种强烈的、想要‘做些什么来弥补’的意愿。金铃捕捉到的情绪背景里,有泥土翻动的声音,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有对着植物反复观察、描摹的专注呼吸声,还有一种……很淡的、挥之不去的饥饿感,不是生理的,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‘饥渴’。”
“愧疚?弥补?”
李宁抓住了这个词。
“嗯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像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,时间不够,记录得不够全,验证得不够仔细……害怕遗漏了什么,会导致很多人熬不过灾荒。”
温馨睁开眼,目光清澈,“这或许是他执念中‘急迫’感的来源之一。”
“无论如何,必须去现场。”
李宁做出决定,“这种‘知识掠夺’和生态影响是持续性的,拖得越久,对当地自然知识传承和生态平衡破坏越大。而且,如果朱橚的执念核心真的是‘救荒’,那么其‘境’中可能存在着对‘食物’、‘生存’的极端认知,一旦失控,后果难料。”
这一次,三人依旧同行。季雅的《文脉图》和玉佩是指引和预警的关键;温馨的玉尺能尝试调和紊乱的自然韵律,稳定局部环境,玉璧和金铃可尝试与那份焦虑而专注的“学者”
心绪沟通;李宁的铜印则是应对“境”
内可能存在的、基于“认知规则”
的排斥或同化力量,以及防范任何意外。
临行前,季雅调取了青萝山基地的详细结构图、植物名录、以及周边地区的历史气候和灾害记录。“核心异常点很可能在基地的标本馆、古籍库或那个被称为‘龙窝圃’的仿古实验苗圃附近。注意任何与植物识别、绘图、饥荒相关的异常景象或规则。朱橚是明代藩王,但其‘境’可能混合了王府的严谨与田野的粗粝。保持警惕,尤其是对‘知识’本身——在那样的‘境’里,认知可能被扭曲,甚至被‘采集’。”
她为三人准备了便携式的环境监测仪和精神稳定锚。“实时反馈周边生态数据和精神场强度。如果感觉自己的‘认知’开始变得单一、偏执,或者对植物的看法突然变得极端实用(只关注能否食用),立刻启动稳定锚,并互相提醒。”
车子在凌晨的寒意中驶出城区,向西南方向的青萝山驶去。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,但晨光被高耸的楼宇切割成碎片,城市的苏醒缓慢而嘈杂。驶出主城区后,道路两旁的景观逐渐被农田、苗圃和零散的村落取代。深秋的田野空旷,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
进入青萝山范围,异常感开始悄然浮现。
先是气味。空气中本该是清冷的草木和泥土气息,但渐渐混杂进一股过于浓郁、甚至有些混杂的植物香气——像是几十上百种不同植物的气味被强行压缩在一起,有花香,有草叶的清香,有根茎的土腥味,有果实熟透的甜腻,还有干燥药材特有的苦香。这些气味并非和谐共存,而是彼此冲突、叠加,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、信息过载般的嗅觉风暴。
接着是声音。除了山间的风声和早起鸟雀的啼鸣,开始出现一些不协调的、细碎而持续的背景音——书页快翻动的哗啦声,毛笔在宣纸上书写的沙沙声,压低的、带着困惑或惊喜的沉吟声,还有……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许多人同时吞咽口水的、空洞的“咕噜”
声,时隐时现。
道路两旁的植物也出现了异样。一些本该在秋季落叶或枯萎的植物,反常地保持着鲜活的翠绿,甚至还在抽枝长叶,但形态扭曲,叶片卷曲或膨大得不自然。而另一些本应茁壮的树木,却出现了局部的、不规则的枯死,树皮干裂,枝叶凋零,与旁边过度生长的植物形成诡异对比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强制性地抽取某些植物的生命力,灌注到另一些植物身上。
“生态失衡加剧了。”
温馨看着窗外,眉头紧锁。她手中的玉尺散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晕,试图平复周围紊乱的自然韵律,但收效甚微,那股强制性的、偏向性的生长力量非常顽固。
李宁也感到了铜印传来的、越来越明显的“吸附”
感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、带着求知欲的“触须”
,在轻轻拉扯着他的感知,想要“读取”
他关于植物、关于生存的知识。他凝神静气,将守护意志内敛,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,抵御着这种无形的窥探。
到达青萝山植物研究与保育基地时,天色已大亮。基地建在一处缓坡上,白墙灰瓦的建筑掩映在疏朗的林木间,看起来宁静而雅致。但门口的电子闸机闪烁着紊乱的红光,保安亭空无一人。透过铁艺大门,可以看到里面的小路旁,花草长得异常茂盛,几乎淹没了路面,一些藤蔓甚至爬上了建筑物的外墙,开着颜色妖异、形态陌生的花朵。
停好车,三人步行进入基地。季雅的通讯保持畅通,但信号受到干扰,声音断断续续:“《文脉图》显示……核心能量源在……标本馆方向……重叠指数很高……小心认知干扰……”
基地内静得可怕。原本该有工作人员走动、鸟语花香的园区,此刻只有风吹过茂密植物的沙沙声,以及那无处不在的、翻书和书写的窸窣声。越往里走,植物的异变越明显。实验苗圃里,各种植物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和种植规律,疯狂地纠缠生长在一起,像一片混乱的、充满攻击性的绿色沼泽。一些植物的叶片上,甚至出现了类似墨迹或文字般的诡异纹路。
“那是……字?”
温馨指着不远处一丛月季,其肥厚得反常的叶片上,隐隐有深绿色的、扭曲的笔画,像是一个未写完的“饥”
字。
李宁凝神看去,点了点头,心中凛然。这“境”
的影响力,已经开始将抽象的“知识”
和“概念”
,强行烙印在现实的植物之上了。这比单纯的情绪投射或景象回响,更加棘手。
沿着小路,他们来到了标本馆前。这是一栋仿古风格的两层建筑,此刻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摇曳的光,不是电灯,更像是烛火或油灯的光芒。那股混杂的植物香气和干燥纸张的气味,在这里浓烈到了顶点。而那翻书声、书写声、沉吟声,也清晰得仿佛就在门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