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她转过身,面具上的笑弧似乎更加上扬了:“上次白乐天那里,是我大意了,没想到他临到头还能‘悟’。但这次不一样,庾子山的‘哀’更深、更重、更无解。他看不到希望,看不到未来,甚至看不到自己文章的价值。他的绝望,是彻底的、无光的。这样的养料,才能培育出最完美的‘断文之种’。”
他她再次看向庾信。此刻的庾信,身上的北周官服开始寸寸碎裂,露出下面苍白、消瘦、布满陈旧伤痕的躯体。那些伤痕,有些是战场留下的,有些是岁月刻下的,更多的,是精神痛苦自我切割的痕迹。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,变成了两潭深不见底的、暗金色的墨池。他手中的笔,终于“咔嚓”
一声,断成两截。
笔断的刹那,整个书斋空间剧烈震动。那方巨大的歙砚轰然炸开,里面粘稠的“血墨”
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,瞬间淹没了书案,并向整个空间蔓延。墨汁所过之处,一切都被染上绝望的暗金色,连同庾信的身体,也开始从脚部向上,缓缓化为同色的、粘稠的、蠕动的“墨像”
。
“看,多美。”
司命张开双臂,仿佛在拥抱这绝望的诞生,“一位千古才子,用自己毕生的痛苦和才华,为自己,也为一个时代的文心,篆刻墓志铭。从此,世上再无‘庾信文章老更成’,只有一方……‘哀江南’之碑。”
李宁和温馨目眦欲裂,却无力阻止。司命的力量在这个空间得到了近乎无限的增强,而他们与外界(季雅)的联系似乎也被彻底隔绝。温馨的玉尺和金铃光芒黯淡,李宁的守护光罩在“哀”
之墨海的冲刷下岌岌可危。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庾信被彻底吞噬,看着这枚“断文之种”
成熟?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咳咳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,忽然从即将被墨海彻底淹没的书案角落响起。
是庾信?不,庾信的本体正在化为墨像。
那声音来自……那方被所有人忽略的、小小的、布满铜绿的貔貅镇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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咳嗽声很轻,带着金石摩擦的沙哑,却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力量,让汹涌的墨海都为之一滞。
司命猛地转头,无面面具“盯”
向那方镇纸,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:“什么?”
镇纸静静地躺在角落的墨汁中,表面的铜绿在暗金色的光芒下,泛着幽微的光。它没有动,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。但就是那一声咳嗽,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紧接着,一声接一声的、不同音色、不同语调、却同样苍老沉郁的“咳嗽”
或“叹息”
,从书斋空间的各个角落响起。
从那些破碎的、流动的记忆影像中响起。
从江陵焚书的灰烬里,响起一声老者目睹文明浩劫的、痛彻心扉的闷哼;
从庾信被迫穿着北朝官服的躯体里,响起一声屈辱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叹息;
从他独对孤灯、掷笔长叹的无数个深夜里,响起一声声疲惫不堪的、带着血丝的咳嗽;
从他写下“胡笳落泪曲,羌笛断肠歌”
的笔尖,响起一声悠长的、穿越了时空的悲鸣;
从他吟出“枯木期填海,青山望断河”
的喉间,响起一声不甘的、绝望中带着最后倔强的低吼……
这些声音,起初微弱而杂乱,但很快,它们开始汇聚、重叠、共鸣。它们并非“哀”
的宣泄,而是“承受”
的印记,是痛苦被咀嚼、被消化、最终被锤炼成某种更坚硬东西的过程记录。
司命面具上的笑弧僵住了。他她感觉到,这个由纯粹“哀”
与“惑”
主宰的空间,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。一种沉甸甸的、无法被“哀”
溶解、无法被“惑”
动摇的东西,正在苏醒。
“不可能!你的‘定’早已被‘哀’吞噬!你的‘文心’早已破碎!”
司命对着那方镇纸,或者说,对着镇纸所代表的、庾信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未曾泯灭的东西低吼。
镇纸依旧沉默。
但那些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咳嗽声、叹息声、低吼声,却越来越响,越来越清晰。它们汇成一股无形的、沉雄的声浪,开始对抗司命的“惑”
之低语和墨海的哀嚎。
在这声浪中,那方小小的貔貅镇纸,表面的铜绿开始剥落。不是自然脱落,而是被内部透出的、温润而坚韧的银光“顶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