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阴柔的、带着讥诮笑意的声音,忽然在书斋空间中响起。不是庾信的声音,而是……司命!
声音响起的瞬间,书案上那方巨大的歙砚,突然爆发出冲天的暗金色光柱!光柱中,粘稠的“血墨”
如同拥有生命般沸腾、蠕动,瞬间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人形迅速清晰,化作了司命那熟悉的身影——依旧是一袭锦绣斑斓的戏服,脸上戴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,面具上朱砂画就的笑弧鲜艳刺眼。
他她竟然一直潜伏在庾信的“哀”
之核心,潜伏在那方作为情绪源泉的砚台之中!
“司命!”
李宁和温馨同时变色。
“意外吗?”
司命优雅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,语气轻松,“白乐天那里让你们侥幸‘唤醒’了他,这次,可没这么容易了。庾子山的‘哀’,是多么完美的养料啊……深邃、纯粹、历经岁月沉淀,几乎已经要自然凝结成最上等的‘绝望结晶’。我只需稍稍引导,让这‘哀’彻底吞噬掉他那点可怜的‘书写’执念,就能收获一件足以污染整个中古文脉的‘哀江南’至宝。可你们,偏偏要来打扰。”
他她缓缓走向书案,挡在了李宁和那方镇纸之间。随着他她的靠近,刚刚被金铃声稍稍安抚的庾信,再次剧烈颤抖起来,眼中的迷茫被更深的痛苦和混乱取代,空洞的眼窝里,暗金色的墨泪流淌得更急了。整个空间的暗金色光芒也变得更加粘稠、沉重,带着明显的恶意,开始有意识地压迫、侵蚀李宁的守护光罩和温馨的玉尺光束。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李宁沉声问,暗中调整气息,铜印在掌心嗡鸣。他注意到,眼前的司命似乎比上次在白居易场景中更加凝实,气息也更加晦涩难测,尤其是他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“惑”
之力,似乎与庾信的“哀”
产生了某种共鸣与增强。
“怎么进来?”
司命轻笑,声音忽男忽女,“我无处不在啊。只要世间还有怀疑、还有绝望、还有无法化解的执念与痛苦,就有我存在的缝隙。庾子山这方‘暮年回望之眼’,凝聚了他一生至哀,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温床。我甚至不需要费力污染,只需静静等待,等待他自己被自己的‘哀’溺毙,然后……收割这枚成熟的果实。”
他她转头,用那张无面面具“看”
向依旧处于半癫狂状态的庾信,语气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的陶醉:“多么美的哀伤啊。国破家亡,屈身事敌,华夷之辨,身世飘零……每一种痛苦都如此经典,如此深刻。尤其是,他将这痛苦化为了文字,化为了‘赋’,这就让这份‘哀’有了文明的重量,变得更加……美味。”
他她伸出苍白的手指,虚虚点向庾信,“你看,他自己也明白,文字救不了国,赋作赎不了罪,回忆回不到江南。他写的越多,就越痛苦;越痛苦,就越要写。这是何等完美的闭环!我只需在他最痛苦、最怀疑书写意义的时刻,轻轻在他耳边说一句:‘写有何用?不如归去。’然后,他就将自己,连同他所有的诗赋文章,一起献祭给了这份‘哀’。而现在,这‘哀’即将结出最甜美的果实——方彻底否定‘文以载道’,宣告‘文章误我,我误文章’的墓碑。”
随着司命的话语,庾信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似乎想反驳,想呐喊,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暗金色墨泪。他再次抓起笔,疯狂地蘸向砚台,在纸上胡乱涂抹,写出的不再是成形的诗句,而是一团团扭曲的、如同挣扎灵魂的墨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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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……不是……不是这样……”
庾信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写……我写……我要写……”
“你要写什么?”
司命凑近他,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,“写你的故国?它已成灰烬。写你的君王?他已成枯骨。写你的江南?你再也回不去。写你的文章?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它的意义。庾子山,承认吧,你一生的书写,不过是一场漫长而华丽的……自欺欺人。是时候结束了,让这一切痛苦,连同这无用的笔墨,一起归于永恒的静寂。那才是解脱。”
“解脱……”
庾信茫然地重复着,手中的笔停了下来,笔尖的墨汁滴落,在纸上晕开一大片绝望的黑。
“对,解脱。”
司命的声音充满诱惑,“放下笔,停下这无意义的书写。让你的‘哀’,彻底吞噬掉这痛苦的根源——你所谓的‘文心’。然后,你将获得永恒的安宁,不再有国仇家恨,不再有身世之痛,不再有……这令人作呕的、北地的官服和长安的月光。”
随着这最后一句,司命身上猛地爆发出强烈的、暗紫色的“惑”
之力。这力量不再无形无质,而是化作无数条细小的、带着倒钩的紫色触须,刺入庾信的眉心、胸口、四肢百骸。触须蠕动着,疯狂抽取、放大庾信心中对“书写意义”
的怀疑,对自身“武臣”
身份的耻辱,对“回不去江南”
的绝望。庾信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急剧波动,颜色开始向更黑暗、更绝望的深紫色转变。他手中那支笔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笔杆上开始出现裂纹。
“阻止他!”
温馨急道,她试图加强金铃的钟声和玉尺的“称量”
之力,但在司命强大的“惑”
力干扰和庾信自身急剧恶化的情绪场中,她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,难以奏效。
李宁低吼一声,不再犹豫,将全部力量灌注“守文印”
,赤金色的守护意志化为一道凝练的光枪,直刺司命的后心!他必须打断司命对庾信的侵蚀!
然而,司命甚至没有回头。他她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水袖。
书斋空间中,那些流动的、暗金色的、属于庾信记忆的画面,突然活了过来!江陵焚书的火焰化作火蛇,缠向光枪;西魏铁骑的虚影策马冲锋,撞向李宁;长安夜宴的酒杯如同暗器般砸来;甚至庾信笔下那些溃散的诗句残影,也化作一道道带着悲苦诅咒的墨刃,斩向李宁!
这些攻击并非实体,而是高度凝练的“哀”
之情绪所化,对精神意志的伤害极大。李宁的光枪在层层阻截下迅速黯淡,他本人也被无形的悲苦情绪冲击得心神震荡,守护光罩明灭不定。
“没用的。”
司命的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惬意,“在这里,我就是‘哀’的主宰。庾子山的痛苦是我的力量源泉,他的记忆是我的武器,他的怀疑是我的盾牌。你们拿什么跟我斗?用你们那可笑的‘守护’意志?还是那点浅薄的‘悲悯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