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信里给她讲大学的生活,讲宿舍里那几个奇葩的室友,讲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,讲实验室里稀奇古怪的仪器。她在信里给他讲村里的家长里短,讲田里的庄稼长得有多好,讲她打工的厂里那些有趣的事。
她没读过什么书,字写得不好,错别字不少,但每一封信都写得很认真。有时候还会在信里夹一张照片,是她站在厂门口拍的,穿着蓝色的工装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后来,她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,就开始给他寄钱。
第一次收到汇款单的时候,小李在宿舍里哭了。
那钱不多,几十块钱,但小李知道,这是她在流水线上站一天一夜才能挣到的。她的手指因为长期干活,长满了老茧,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苦。
他暗暗发誓,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。
本科五年,研究生三年,整整八年。
八年的时间里,他一步步往上爬,她一直在身后支持他。他毕业了,工作了,成了深圳大医院的医生,成了科室里的骨干。
可他的心,也在这过程中,慢慢变了。
深圳是个花花世界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到处都是机会,到处都是诱惑。他身边的同事,都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、博士生。他们的对象,也大多是高学历的城市姑娘,谈吐优雅,衣着光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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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钟偶尔来深圳看他,穿着朴素的衣服,说着带着方言的普通话,站在医院门口等他下班的时候,总有些异样的目光扫过来。
他跟同事介绍的时候,总是说她“也是大学生”
。
他怕她给他丢人。
他开始觉得,她配不上他了。
可他又不敢提分手。
家里人知道他们的事,村里人都知道他们的事。如果他把小钟甩了,家乡父老会怎么骂他?陈世美这个帽子,他戴不起。
更让他害怕的是,小钟如果闹到单位,他的工作、他的前程,全都会毁于一旦。
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2002年6月,一个和他一起进修的女研究生给他打电话。那天小钟正好在他身边,接了电话,一听是女声,立刻就炸了。
“谁?是谁?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小李解释说是普通同事,一起进修的,小钟不信。
“普通同事?普通同事大晚上给你打电话?你当我傻?”
她开始不吃饭,躺在床上,一躺就是好几天。人瘦得脱了相,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,嘴唇干裂起皮。小李劝她吃饭,她不理;劝她喝水,她也不理。就那么躺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句话也不说。
小李又气又怕。
气的是她这么不讲道理,怕的是她真的出什么事。
后来她总算肯吃饭了,但心里的疙瘩,一直没解开。
10月份,小李和同事们出去聚会,有男有女,玩得晚了点。小钟打了好几个电话,他都没听见。等到他回电话的时候,小钟在电话那头吼了起来:
“你跟谁在一起?是不是跟那个女的?”
“没有,就是同事一起吃饭……”
“同事?男的女的?有几个女的?”
小李解释不清楚,越解释越乱。
那天晚上回去,小钟又跟他大闹了一场。
“你是不是嫌弃我了?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?你去找那些女研究生啊,她们有文化,长得漂亮,比我强多了!”
“我没有,你别瞎想……”
“我没有瞎想!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
吵到最后,小钟摔门出去,一晚上没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她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什么也没说。
这样的事,发生了很多次。
轻则吵一架,重则她直接离家出走,一宿一宿不回来。
他越来越烦,越来越厌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他想过好好跟她谈,但每次一开口,她就觉得他要甩了她,就又哭又闹。他想过忍让,但忍让之后,下一次吵得更凶。
有时候他甚至想,要是没有她该多好。
这个念头一出现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