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把布片翻过来的时候,李元芳也看见了那个“蒙”
字。两个人在暗室门口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蒙公站在暗室里面,佝偻的身影被烛光投在土墙上,摇晃不定。
“蒙公,这块布是你的。”
狄仁杰把布片举到烛光前,让那个绣上去的“蒙”
字正对着蒙公的脸,“蛊母像被送回来的时候,外面裹着你自己的布。你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
蒙公没有回答。他站在木箱旁边,低着头看着那尊旧蛊母像,两只手垂在身侧,粗糙的指节微微蜷曲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元芳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,蒙公才开口说话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因为不是我自己裹上去的。”
“那是谁裹的?”
蒙公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狄仁杰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更像是困惑。一个活了大半辈子、自以为把世间万事都看透了的人,忽然遇到了一件解释不了的事,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日日夜夜卡了两年。
“那天晚上,”
蒙公慢慢坐回铜鼓旁边的矮凳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“我把旧像从供桌上捧起来的时候,布从像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。我捡起来一看,认得这块布——是我自己的褂子。两年前钱禄带人上山偷像的那天晚上,我跟他们动了手。钱禄手下有个人拿刀砍伤了我的手臂,又扯住我的衣领把我摔在地上。我的褂子从领口撕开一道大口子,没法穿了。后来换下来洗干净,放在柜子里再没有动过。那天晚上旧像被裹在这块布里送回来,裹布的人是从我柜子里拿的布。”
狄仁杰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布片放在供桌上铺平,手指沿着布片的边缘慢慢划过。边缘是被撕开的,参差不齐,不是剪的。撕布的人动作很急。
“你柜子里的布,除了你自己之外,还有谁知道放在哪里?”
“寨子里的人都不知道。这间暗室只有我一个人能进,连我婆娘都不能进。这是蛊母的规矩。”
蒙公说完这句话,忽然顿住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到了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狄仁杰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蒙公终于把话吐了出来——“只有一个人,不是寨子里的人。她进过这间暗室。”
“谁?”
“两年前逃到寨子里来的那个汉人女子。阿秀。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,我教她认草药,教她念蛊母经。有一天晚上她从吊脚楼里出来,说是听见蛊母在叫她,顺着声音走到这间暗室门口。我出来拦她的时候,她已经推开门往里看了。”
“她看到了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看到。暗室里没有点灯,黑漆漆的。我把她带回她的屋子里,告诉她蛊母没有叫她,是山里的夜鸟在叫。她信了。从那以后她再没有靠近过暗室。”
狄仁杰的手指在供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阿秀进过暗室。她知道暗室的位置、知道门闩怎么拉、知道布放在哪个柜子里。可她被送下山的时候十个指甲刚被拔掉,双手缠满了药布,连端碗都端不稳。她不可能自己上山把旧像送回来,更不可能用一块从蒙公柜子里偷来的布把像裹好放在供桌上。
除非——她在山下把暗室的秘密告诉了别人。
“蒙公,两年前阿秀下山之后,寨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来找过蛊母像?”
蒙公沉默了更久。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节白,然后他又慢慢松开了,像放弃了什么。他站起来走到墙角,从一个陶瓮后面摸出一件东西放在供桌上——是一个粗陶小罐,拳头大小,用蜡封了口。罐身上用朱砂画着几道符纹,和铜锣上的苗文是同一个笔法。
“这是蛊母瓮。”
蒙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蛊母像被偷走之后,我照蛊母经上的古法做了这个瓮。瓮里封着一百只山虫——蜈蚣、蝎子、壁虎、蟾蜍、毒蛛,还有别的叫不上名字的虫子。封了七七四十九天,打开看的时候,一百只虫全都死了,只有一只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