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着的是什么?”
“一只黑头蜈蚣。”
蒙公的手指在瓮口上轻轻划过,“蛊母经上说,百虫入瓮,一虫独活,是蛊母。蜈蚣活着,蛊母就附在蜈蚣身上。这只蛊母瓮封好之后我一直放在这间暗室里,没有告诉任何人,连我婆娘都不知道。可就在旧像被送回来之前的几天,这只瓮被人动过——瓮口的蜡封裂了一道缝。”
狄仁杰凑近了看瓮口的蜡封。裂缝很细,从瓮口边缘斜斜地裂到瓮肩的位置,不像是受热胀裂的——岭南虽然湿热,可蜡封在室温下不会自己裂。这是被人用刀刃之类的薄器从外面划开的。有人动过这只蛊母瓮。这个人知道暗室的秘密,知道蛊母瓮的位置,甚至可能从瓮里取走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检查过瓮里的东西吗?”
蒙公摇头。“蛊母瓮一旦开封就不能再用了。我现蜡封裂了之后没有打开看,只是用新蜡重新封了一遍。可我知道——我知道有人动了蛊母。因为旧像被送回来的那天晚上,蛊母瓮里的东西不见了。原来把瓮拿在手里摇一摇,能听见里面沙沙的响,是那只蜈蚣在爬。那天晚上之后,瓮里再没有声音了。”
狄仁杰把蛊母瓮放回桌上,心里的轮廓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有人在两年前——蛊母像被偷之后不久——进入了这间暗室。这个人知道暗室的位置,知道门闩怎么拉,知道蒙公的布放在哪里,知道蛊母瓮封在哪个陶瓮后面。这个人从蒙公的柜子里撕了一块旧褂子上的布,从蛊母瓮里取走了那只黑头蜈蚣,然后带着这两样东西下了山。两年后,这个人用那块布裹着旧蛊母像,趁夜送回寨子里,放在供桌上。同一天晚上,周延庆死了。
“蒙公,那只黑头蜈蚣——蛊母附身的那只——如果用来杀人,会怎么杀?”
蒙公抬起头看着狄仁杰,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不是对鬼神的恐惧,而是对真相的恐惧——真相逼近了,藏不住了。
“蛊母杀人不见血。蛊母的人——蛊母选中的人——把蜈蚣焙干碾成粉,混进生漆里,涂在任何一样被害者会碰的东西上。被害者的皮肤接触生漆,蜈蚣粉顺着毛孔渗进去,不进血脉,不入脏腑,只沿着经络往上走,最后聚在心包外面。死的时候周身无伤,口鼻无异物,唯独瞳仁散而不收,状如见鬼。”
李元芳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狄仁杰没有动,只是看着蒙公,一字一句地问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生漆涂在什么东西上,能让三个不同县的官吏都碰到?”
蒙公把盖在铜鼓上的旧布掀开,手掌在鼓面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铜鼓出一声低沉的长鸣,在暗室里一圈一圈地荡开。鼓声停了之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蛊母像。旧像的木头上渗了漆。”
狄仁杰猛地回过头,看向木箱里那尊旧蛊母像。那层极薄的包浆——他在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以为是被人用手摩挲了几十年的油润,那不是包浆,是生漆。生漆掺了蜈蚣粉,涂在阴沉木上,风干之后无色无味,摸上去温润细腻,和包浆没有两样。周延庆偷了这尊像,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他每天都会去看它,确认它还在,或者确认它没有被别人现。他摸它的时候,生漆里的蜈蚣粉顺着指尖的皮肤渗进去,沿着经络往上走,最后聚在心包外面。心脏被攥住了。他在恐惧中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——蛊母。杜通判和钱禄也摸过这尊像。三个人分赃,每个人都会反复确认自己那份赃物是否安全。
“送像回来的人知道像上有毒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,“他用布裹着像,不是怕像被碰坏,是怕自己碰到像上的漆。”
蒙公没有接话。他坐在铜鼓旁边,低着头,像是在想一件很远很远的事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,说的却不是案子。“那个汉人女子——阿秀——你还记得她的指甲吗?”
“记得。十个指甲全被拔了。”
“她被送回番禺之后,我有半年没见过她。半年后我在增城赶集的时候碰见她一次。她站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子前面,用两块布比来比去,像是在给自己挑衣裳。我走到她身后叫了她一声,她回过头来,我看到她的手——十个指甲长出来一半了,虽然长得歪歪扭扭的,可毕竟是长出来了。我当时想,这孩子福气好,蛊母保佑她。”
蒙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看着狄仁杰。“那个从凉州来的女人,她没有指甲。阿秀说她的甲床是光秃秃的,全是旧伤疤。阿秀的指甲被拔了能长出来,是因为她只在山下被折磨了一天就被我们救了。可如果一个人的指甲被拔了之后没有及时敷药,伤口反复溃烂,甲床彻底坏死,她的指甲就永远长不出来了。”
狄仁杰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,很轻,像铜鼓的余音消失之前的最后一颤。樊小婉的指甲是完整的,她在凉州城外被尉迟破救了,只过了一夜就被带去了长安。樊素的指甲也是完整的,她在凉州城破之前就被刘士则带走了。可阿秀说那个凉州女人把手伸出来给她看的时候,十个指头光秃秃的,全是旧伤疤。不是樊小婉,不是樊素。可左眼角有一颗泪痣,操月氏口音,从凉州来。月氏人的泪痣不是天生的,是点上去的——家族中有冤死的女人,她的女儿要在左眼角点一颗泪痣,替她守灵。樊素有一颗,樊小婉有一颗。如果樊敬堂没有第三个女儿,那这颗泪痣的主人是谁?
狄仁杰把目光从蒙公身上移开,看向供桌上那尊新雕的蛊母像。木头女人的嘴角在烛光里微微上翘,像是在对他笑,也像是在对他说——你还没查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