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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8章 旧像(第1页)

蒙公说完那句话之后,暗室里安静了很久。铜鼓的余音早已散尽,可狄仁杰觉得耳朵里还是嗡嗡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残留不去。他站在供桌前,低头看着那尊新雕的蛊母像——嘴角微翘,似笑非笑。如果蒙公说的是真的,那尊被偷走两年的旧像在周延庆死的那天晚上自己回来了,嘴角还从平的变成了翘的,那这案子就不止是杀人的问题,而是有人在装神弄鬼。他不信鬼神,可他信一件事——所有的鬼神背后,都站着人。

“蒙公,那尊旧像现在在哪里?”

蒙公把手从铜鼓上拿开,转身走到暗室最里面的墙角,搬开两个叠在一起的陶瓮,露出后面一个用粗麻布盖着的木箱。他把麻布掀开,木箱没有上锁,箱盖掀起来的时候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,像一声被闷住了的叹息。

狄仁杰走过去,低头往箱子里看。箱子里的蛊母像和供桌上那尊新雕的大小相仿,也是一尺来高,也是用阴沉木雕的,可它的颜色比新的那尊更深,黑得沉,像是把所有照在它身上的光都吸进去了,一点不反射。木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包浆,油润细腻,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了几十年才会有的质感。它的五官和衣袍纹路和新像几乎一模一样,盘腿而坐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掌心朝天。不一样的是它的脸——嘴角微微上翘,和新像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同,旧像的嘴角翘得很明显,像是有人在它脸上刻了一个笑,刻得不太自然,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。

狄仁杰伸出手,手指按在旧像的嘴角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木头的纹理在这里有一个细微的转折——不是雕刻时的弧度,而是刀锋划过留下的痕迹。有人在原来的嘴角上补了一刀。

“这尊像被送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?”

狄仁杰回头问蒙公。

蒙公站在他身后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烛光里看不清楚。“就是这个样子。嘴角是翘的。原来不是。”

他的声音很沉,像铜鼓的余音,“原来这尊像的表情是平的。蛊母不笑,蛊母只看。”

狄仁杰把旧像从木箱里取出来,翻过来看底部。底部是平的,刻着一圈苗文,和衣袍上的细纹是同一种文字。他看不懂,让蒙公翻译。蒙公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那是蛊母经的第一句——“百虫入瓮,一虫独活,是蛊母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蛊母经是苗寨的古经,世代口耳相传,从不写在纸上。只有蛊母像上刻着全文。”

狄仁杰把旧像底部的苗文仔细看了一遍。刻痕里嵌着一些极细的暗红色残渣,他用指甲挑了一点点出来,捻了捻。不是木屑,是干了的血。血渗进木头的纹理里,时间久了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又检查了旧像的衣袍纹路、掌心、盘腿的褶皱——在衣袍下摆的褶皱里,他又找到了一处血迹,比底部的那处更大一些,形状不规则,像是溅上去的。

“这尊像被送回来的时候,上面就有血?”

狄仁杰问。

蒙公摇了摇头。“血不是送回来的时候有的。是原来的。两年前钱禄偷像的时候,寨子里的人追到山下,和钱禄的人动了手。有个后生被砍伤了手臂,血溅到了像上。后来像被偷走了,我们想擦也擦不到了。”

两年前溅上去的血,说明这尊像确实是原物。可如果它是原物,它在过去的两年里经历了什么?谁把它送回来的?为什么选在周延庆死的那天晚上?

“蒙公,那天晚上你把旧像拿起来的时候,像上面有没有别的东西?纸条、布片、或者是别的什么痕迹?”

蒙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了过来。是一小片靛蓝色的土布,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,布面上用白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图案——不是字,是一个圆圈,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。

“这是裹在像外面的布。我把像拿起来的时候,这块布掉在地上。”

蒙公说。

狄仁杰接过布片,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。靛蓝色,土布,白线绣花——和蛊母像供桌上铺的那块布是同一种料子,同一种颜色,同一种针法。可这块布不是从供桌上撕下来的,供桌上的布完好无损。这块布是另一块,和寨子里的土布同源,但不属于这间屋子。

他把布片收好,然后把旧像放回木箱里,盖上箱盖。“蒙公,这块布我带回去查。寨子里的土布,除了你们自己穿用之外,还卖给外面的人吗?”

蒙公点头。“赶集的时候拿去增城县城卖。买的都是山下的汉人,图苗寨的土布结实耐用。”

“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来寨子里收过土布?或者打听过土布的来历?”

蒙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闪了一下,转向门口的阿秀。阿秀站在门外,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,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。她看见蒙公看向自己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。

“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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