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转过身看着她。“谁?”
阿秀低下头,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“那个女人。我在山下见过她一次——就是我被送回番禺之后。她在陈家老宅门口拦住我,问我去苗寨的路怎么走。我问她是谁,她说她是从凉州来的,来找一样东西。”
狄仁杰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。凉州来的女人。找一样东西。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樊小婉、樊素、樊大姑的脸,可都不是——这三个女人都在秦州以西,不会出现在岭南。可“凉州来的女人”
这个说法像一根针,扎在他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上,隐隐疼。上一个从凉州来的女人是樊小婉,她为了复仇在长安杀了两个人,废了一个人,点了一盏血灯笼。如果这个出现在增城山下的女人和樊小婉没有任何关系,那她也一定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才来的。找什么?蛊母像?
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个子不高,比我矮一些。很瘦,穿着一件灰布长袍,蒙着脸。说话的口音和本地人不一样——很硬,像是陇右那边的官话。她问我上山的路,我问她找什么,她说她在找一尊神像。”
阿秀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她说的那尊神像,就是蛊母像。我告诉了她上山的路,可她后来有没有上山,我不知道。我只见过她那一次。”
狄仁杰追问那个凉州女人的下落。阿秀说她也不知道,她只见过那女人一次,就在她被送回番禺之后没几天。那女人站在陈家老宅门口的那棵大榕树下,穿着一件灰布长袍,风把袍子吹得贴在身上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她的脸被纱蒙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,很冷。
狄仁杰又问那是什么时候。阿秀想了想,说是前年九月。神功元年凉州城破是八月,尉迟破从凉州城外捡到樊小婉和净空也是八月。如果这个凉州女人和尉迟破有关联,时间对得上——凉州城破之后一个多月,正是流民四散、逃难的人涌入关内的时候。可尉迟破的网络在长安,不在岭南。
“她跟你说话的时候,有没有提到别的名字?比如尉迟破?净空?刘士则?”
阿秀摇头。“她只说她要找蛊母像。我问她找蛊母像做什么,她说蛊母像里封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没有说。她只是问我上山的路,问完了就走了。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的指甲会重新长出来的。我的没有。’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给我看。十个手指甲全都没有了,甲床光秃秃的,肉上全是旧伤疤。”
狄仁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。拔指甲。和樊小婉无关——樊小婉的手指虽然全是旧伤,可她的指甲是完整的。这个凉州女人也被拔过指甲。她也在找蛊母像。她来岭南的时间是两年前,正好是蛊母像被偷前后。她是谁?她找到了蛊母像没有?她是把蛊母像送回来的人吗?
狄仁杰又问阿秀最近有没有再见过那个女人。阿秀没有直接回答,她的目光越过狄仁杰的肩头,看向供桌上那尊新雕的蛊母像。烛火跳了一下,蛊母像嘴角的微笑在明灭之间忽深忽浅。
“见过。就在周延庆死之前三天。”
阿秀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又来了。这次她没有蒙脸。我看见她的眼角——有一颗泪痣。”
李元芳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在木板地面上出一声闷响。“大人,左眼角还是右眼角?”
“左眼。”
阿秀说。
李元芳转过头看着狄仁杰。狄仁杰没有动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樊小婉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。可樊小婉在秦州,和樊大姑在一起,押送她的差役老吴前几日刚寄回一封信,说樊小婉在秦州城西的月氏人旧营地里和母亲团聚,一切安好。老吴是他手底下的老人,不会说谎,更不会连押送的犯人都认错。所以不是樊小婉。可如果不是樊小婉,那这颗左眼角的泪痣就是另一个月氏女人的标记——或者,是同一个标记,被不止一个人拥有。月氏人的泪痣不是天生的,而是点上去的。尉迟破在供词里提到过,月氏人有一种古老的风俗——家族中有冤死的女人,她的女儿要在左眼角点一颗泪痣,替她守灵。这个风俗,樊小婉遵守了,樊素也遵守了。如果樊敬堂还有一个女儿——不,不可能。樊大姑亲口说过的,她只有两个女儿,大的叫樊素,小的叫樊小婉。那这个凉州来的月氏女人是谁?
狄仁杰走出暗室,站在吊脚楼的门口,看着寨子下面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苍茫的群山。岭南的山和北方的山不一样——北方的山是骨头,岭南的山是肉,山体浑圆臃肿,被密不透风的绿色裹得严严实实。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和远处隐约的腥甜,让人无端觉得不安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靛蓝色的土布片,翻过来,看见背面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“蒙”
字。这块布是蒙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