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笨拙
当天临睡前,姜未央去了旧书房。那间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,现在大部分作为储藏旧资料用。门把手上的铜面即使日日维护也难以避免地氧化出一层锈迹,转动时会发出细微的涩响,像在拨动旧时光的弦。
姜未央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管家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柜子里的旧物,他弓着腰把一摞摞泛黄的资料从柜子深处往外搬,码在书桌上。这几日他正在做着每月的维护工作,避免这些旧资料的损毁和腐蚀。
台灯的光落在他已经有些灰白色的头发上,像初冬时节覆在枯草上的薄霜。
“彭叔。”
姜未央靠在门框上,没有直接走进去。她知道老管家整理时的习惯,他不太喜欢有人突然闯入他还未规整好的空间,类似于脑子刚进入整理状态,整个人刚调成专注模式,不想被打扰。
她用棉麻拖鞋的鞋尖轻轻碰着书房的木头门槛,没有跨过那道线。
老管家直起身,先把手里那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套着的文件放在桌面上,才转过身看向她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小姐,怎么还没睡?”
姜未央没绕弯子,“彭叔,你记得我高中时期参加过姜家的公益助学项目吗?”
在家里和任何人说话她都不需要过多斟酌,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出来。所以她之前想要一直待在家里,也是因为内心其实有些抗拒太复杂的社交。
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漫过来,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,那些尘埃在光柱里飘着,没有任何目的地从这一端飘到那一端。
老管家没有过多思考,就给了确认的回答:“是有这件事。”
他在姜宅工作了三十多年,对姜未央和张远舟的全部事情都非常上心。大到每一次升学考试的成绩单,每一场需要出席的家长会,小到换牙期最先掉落哪颗牙,哪天开始对某种食物过敏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比记自己老家那几亩地的收成还要仔细。这两个小不点给他枯燥无聊的人生带来了数不清的有趣瞬间,一开始只是把这一份工作当成求生的饭碗,但也慢慢的被融化了一颗心。
看姜未央没有立刻再说些什么,有些沉思的样子。老管家便又转回去走到柜子前面,他的膝盖在下蹲的时候会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,像老旧木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。
他已经有些老了。
老管家思索了一下,先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盒,盒盖上有他用黑色水笔写的标签,字迹很工整。
他简单翻了翻,把盒子先搁到地上。
又从更深处拿出一个边角已经被磨白的同色文件盒。他的动作不急躁,也不犹豫,在自己的记忆和这些尘封的纸页之间,一根线一根线有序地连接着。
他蹲在那里翻找了一阵,终于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。盖子上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,边角有些翘起来了,他用拇指按了一下。
“是这个。”
老管家把文件放在书桌上,退后一步,把位置让给她。
姜未央走过去,拉开有些老旧的木椅。这把椅子她小时候坐一直很合适,今天突然感觉有些矮小了,脚要微微曲着才比较舒服。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沓用回形针别着的记录册,封面上印着「姜家公益助学项目·课程记录」的字样。
笔画有些粗重,油墨已经褪色了。
她翻开第一页,就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课业辅导老师:姜未央
旁边有一个日期,是她高二那年暑假的某一天。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名字上,指腹压着那些褪色的油墨,那些笔画在她指尖没有任何温度,像触摸一扇很久没有推开的门。
“那阵子,小姐您放假无聊,”
老管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“您每天睡到中午,起来也不出门,就在家里看书、看电影,翻翻杂志。”
他甚至不需要回想,就立刻想起那个场景:“那天助学项目负责人来家里和先生谈事,在书房说有几个孩子口语偏弱,笔试成绩不差,但不敢开口说,一开口就紧张,越紧张越说不好,您正好在旁边听到了,就说可以去教几节课,你们年龄相当,应该不会那么紧张。”
姜未央翻到学生目录那一页,边缘的脆裂处被老管家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补过,胶带已经泛黄了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,那些名字她大多不认识,有些人的字迹工整,有些人的字迹潦草,有些人把班级那一栏写错了又涂掉重写,涂改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一小片灰蓝色的墨渍。
姜未央的视线一直下移,在找一个绝对会存在的名字。
下一秒那个名字出现了,陆仰。
他的名字夹在两个陌生人名之间,存在感不强。姜未央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,他的字迹和现在的区别不大,只是略微青涩了一些。笔迹很瘦,笔画带着一股硬气,每一笔都压得很深,甚至在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墨痕。班级那一栏写的不是「受助班」,而是「旁听」
备注栏有一行负责人写的批文,字迹有些潦草。
该生笔试优秀,口语偏弱,自愿申请旁听。
姜未央往下看,出勤记录贴在备注栏的下面,用表格的形式一格一格地填着日期和出勤情况,她在那张表格上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陆仰只在她去上课的那几天出现。
她为数不多去的那几节课,他恰好都在。她后面没有再去,具体的原因她已经忘记了,也许是找到了别的有趣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,也许是做老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成就感,所以她放弃了,像许多次放弃一个爱好一样轻易。
后面她不再去了之后,他一个人又去上了两节英语课。
可能是以为她还会来,所以他也准时的出现了。那两节的出勤记录后面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很小的字,应该是后续接管了课程的负责老师写的。
「该生态度认真,但口语未见明显进步。」
或许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想听课。他只是想在一间她也会出现的教室里,沉默地找回生命的平静。
而最后,他再也没有去过。
可能他已经发现,她再也不会来了。
他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短暂偷到的平静时光。
姜未央盯着那短短几行字看了很久,老管家走开了又回来,给她泡了一杯巧克力奶,杯底搁在木面上发出很轻一声,姜未央才突然回过神来。